谢琛一脸夸张,谢璟没有理他。只问了一句:“可有办法掩饰一二,让长辈们少追问些?”
“啧啧,大哥,办法倒是有,只你这巴掌也打得太狠了些,就算用上好的粉面遮盖一二……祖父和父亲就罢了,娘亲也在,就没法子了。女子对那些粉面胭脂,总是一清二楚的。”
谢琛稍作思考,又看着谢璟道,“大哥,你也别瞒了,娘亲刚问过谢长庚,知道的也八九不离十了。”想想又着急补充,“大哥你可别怪我的侍卫啊,父亲和娘亲问起来,他一个侍卫,如何扛得住。”
谢璟倒瞟谢琛一眼——平时不是总给谢长庚使绊子吗?这会还护起犊子来了?转而说道:“还是得掩饰一二,免得娘亲看着不好受。”
然后谢璟一边走向内室,一边说,“去吧,粉面让谢长庚拿过来,你且去禀告娘亲,就说我从外归来一身风尘,沐浴梳洗后自去,免得连累娘亲受了风寒。”
“那你可得想好了说辞。”谢琛说完眼珠子一转:“还有,大哥,你到底是担心娘亲看着不好受,还是担心娘亲气恼那姑娘……”
谢琛想想就明白了,就自家大哥的功夫,那姑娘的爹就是武功再高强,大哥能让他这么样打到脸上么?
所以大哥这脸,只会是那位姑娘动的手。
“啧啧啧……那个猎户女,果然强悍!”谢琛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想想又不对,“就我哥这样的,她竟敢看不上?!!!”
谢璟好好沐浴梳洗了一番,又换上了袁夫人早就亲自备好的新年衣装。
谢长庚早备好了粉面。他虽不精于此道,但因谢琛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爱好,耳濡目染,堪堪可用。
谢长庚一边取了冰砖给谢璟敷那处巴掌印,敷过之后,才扑了些粉面上去,只轻轻一层,稍作掩饰。
谢璟一看,勉强可接受,至少没有先前那么明显了。
“爷怎会纵容那姑娘至此。”谢长庚问道。
谢璟看看谢长庚,因着他比谢启明稳重,所以平时总更和他交心一些。两人性格相近,名为主仆,实际更像友人。
“长庚,本世子也是第一次遇着这样的事。桩桩件件,到那姑娘身上,竟全都算也算不准,握也握不住。”
谢璟还是第一次跟人吐露他的心迹。他惯是喜怒不形于色,祖父的教诲还历历在目。可就算是朝堂政局,人心战术,他统统都不觉得难,唯独姑娘家的心思,当真是海底针,看不透。
上一刻还气鼓鼓的,突然就泪眼婆娑,眨个眼的功夫,又发怒起来了。如此善变,可他竟然还被她牵着走,一颗心跟着喜怒哀乐。
谢璟此刻,倒是有些自厌起来,觉得自己就像只踩中她陷阱的傻狍子——她可不就说上山猎一只傻狍子么?自己这是生生踩进她的陷阱中了?
谢璟朝正厅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往岁这个时辰,镇北王府已开始守岁了。
正堂内四人皆在候着谢璟。
他一迈步走入,四道目光就齐刷刷都落在他身上。一袭月白云纹暗花锦袍,领口袖口皆以银线绣着流云蝙蝠纹,取“流云百福”之意。袍身是上等的锦,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暗纹织就的祥云若隐若现,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矜贵。
四人都暗暗喝了一声彩。
“快,璟儿,快些过来坐。可不是冻透了?天寒地冻,你这还赶两天的路,也不曾合眼,是不要命了?”袁夫人嗔道,手上先给谢璟盛一碗暖身的汤。
“娘亲,琛儿也要!”谢琛怕娘亲盯着谢璟不放,适时插科打诨。谁知被袁夫人手一拍,打了回去。
“开席,先吃饭。”老王爷一声令下,王府的下人们继续一道一道菜往正厅络绎不绝。
紫檀长案上铺着暗红锦垫,案心摆一只铜鎏金暖锅,炭火正旺,锅中各式珍品熬就的浓汤滚滚,白汽氤氲。四周错落列着漆盘银碟,盛八冷八热,居中一盘是厨下新包的馄饨——形如偃月,齐齐整整,码在青瓷盘里,像一弯弯小月牙。
袁夫人恭敬地给老王爷斟了一杯屠苏酒,又给谢启斟了一杯,旁边的丫鬟给两位公子也斟上了。
老王爷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儿孙,声音浑厚,“愿我镇北王府岁岁平安,梁州百姓丰衣足食,大晋国泰民安。”
众人齐齐举杯,恭声道:“愿王爷福寿安康。”
老王爷抿了一口,放下杯,抬手道:“都动筷吧。”
谢璟坐在谢琛上首,面色平静,左颊红痕已被领口貉子毛遮了大半,只眼下青影透出疲惫。他举箸不疾不徐,偶尔应一句长辈问话,声音不轻不重,仿佛白日里那趟北秦疾驰从未发生。
暖锅咕嘟作响,各品珍馐在汤中翻滚。谢琛伸箸捞了一块,烫得直呵气,边嚼边道:“娘亲,这羊肉炖得好,比去年还嫩。”
袁夫人笑着应了,又给谢璟盛了一碗汤,轻声道:“再暖暖身。”谢璟接过,低眉道:“娘亲自己也吃些。”
大将军搁下酒盏,看向谢璟,目光沉了沉,终究只道:“多吃些,这几日不必早起操练,好生歇着。”谢璟微微点头:“是,父亲。”
老王爷夹了一只馄饨,慢慢嚼了,点头道:“馅调得鲜,是湘儿亲手调的?”
袁夫人抿唇一笑,未及答话,谢琛已抢道:“正是!娘亲等大哥等得发慌,在灶房忙了半日,说手上有事忙活,心里就安定些了。”
说完才惊觉不妥,挠着头看着谢璟。
袁夫人嗔他一眼,转头对老王爷道:“儿媳不过动动口,是厨下手巧。”
老王爷捋须笑了笑,话锋却转了,看向谢璟道:“璟儿,北秦的恩人,年可过得好?”
谢璟知道早晚有这一场,面色如常,回道:“甚好。”
大将军却沉不住气,放下酒杯,问道:“救璟儿的是一未及笄的姑娘?她功夫竟如此高绝?”
谢璟也放下汤盏,缓缓回父亲:“那日璟儿被晋帝的天罡地煞追至北秦巴彦山中,被山下猎户的姑娘相救。顾姑娘武功高强,但璟儿看着,她父亲武艺更为高绝,应在璟儿和谢启明之上。”
“你说那姑娘姓顾?”大将军禁不住提了声音问道。
谢璟敏锐地感到厅中气氛起了变化,祖父一双锐目已是钉在他身上,母亲也顿住了,给祖父布菜的手在暖锅上停了下来。
“是,那姑娘姓顾,名唤简兮。”
“可知她父亲姓名?”
“未曾知晓。父亲这是何意?”
大将军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了一声,想想还是继续问道:“你瞧顾姑娘武功,可瞧出路数?”
“那姑娘刀法尤其刚烈,不似寻常刀法。”谢璟想了想,又继续道:“父亲为何有此一问?”
“为父有一位故人,也姓顾,擅使刀,听你这么说,倒想起他来,就多问了些。”
老王爷此时却想到什么,瞳孔骤缩,斟酌一二后,不动声色问谢璟道:“璟儿,你们二人当日在巴彦山,如何摆脱晋帝的死士?”
“璟儿一路行去,死在璟儿手下的有几十人,剩下的十几个,顾姑娘为救璟儿,解决数人,后来那些死士知不敌,逃窜几人。”
“上次璟儿说过,来的是天罡地煞的罡字号死士。如此说来,顾姑娘功夫确实了得。”老王爷一句话带过,表面上看似在掂量顾简兮的功夫,但他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那姑娘姓顾,擅使刀,刀法猛烈,她爹爹功夫在璟儿之上……当世功夫在璟儿之上的人,数也数得过来……几乎错不了,她爹爹应是顾昭!若真是顾昭,那些逃走的死士,必然看出了那姑娘的刀法,才不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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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们回去向晋帝通风报信,算算日子来回……不好,顾家恐要遭难!
老王爷和大将军对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谢璟却敏锐地察觉到祖父和父亲有事瞒着自己。顾简兮一家,难道和镇北王府有什么渊源?他略一皱眉,又恢复神色,继续低头吃娘亲给他布的菜。
袁夫人对三人的反应心知肚明,知道有些事交给男人去处理便好。
她仔细看了看谢璟的脸,那一个巴掌印子此刻看来颜色不甚深,却不难想见这姑娘的气性。都是过来人,袁夫人想,这儿子运筹帷幄不在话下,谈情说爱,只怕要差琛儿一大截。
“璟儿,你骑了一夜的马去北秦,提了镇北王府镇府之宝,普通人家求亲的阵势也不过如此,怎地还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袁夫人也不管男人那套,既是顾家的女儿,也没有什么忌讳的,她索性说开了。
“娘亲!”谢璟却是被他娘亲吓了一跳。自小到大被教诲要稳如泰山,娘亲怎么到底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怕什么!你爹当年,还被我嫡姐扫地出门呢!那有什么说不得的……”袁夫人不管谢璟那套,不依不挠道。
大将军略略尴尬地挠挠头,老王爷脸色也温和下来,似是颇感兴趣。谢琛早腾的坐得端正了些,侧耳恭听。
“那姑娘性子烈。璟儿……不知她何意。”谢璟犹豫再三,如是说到。
“大哥,所以你也不知道为何挨了一巴掌?”谢琛想,自家大哥,这可是冤到家了!
“你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袁夫人双目微嗔,似乎在揣度少女心事。
谢璟却不再开口。
“谢启明!”袁夫人突然提高了声音喊道。
“我亲了她!”谢璟几乎是拼了命,才说出这句。
他不敢想象要是谢启明被娘亲逼问,会说出什么话来。
正厅顿时安静得只听见暖锅里的浓汤咕嘟咕嘟,以及几个下人拼命压抑的低低抽笑声。
“哈哈哈哈……”随即,正厅爆发出一阵大笑声!老王爷、大将军和谢琛,都忍不住大笑。谢琛捧着腹:着实想不到,自小威仪在在的大哥,有朝一日会被娘亲这样逼问!
就连袁夫人,也“噗嗤”一声,掩嘴而笑。又觉得自己身为人家的娘亲,着实做得过了些,想找补一些回来,开口道:“我儿仪表堂堂,家世显赫,一片真心,怎地亲一口还要挨一个巴掌……”
她不说还好,一开口,句句补刀,害得堂内又发出一阵笑声。
……
镇北王府今年的除夕尤其欢喜,下人们皆传,能看景世子出糗,真是百年难得一日。
堂中暖意融融,守岁的烛火映着一家五口的面庞,在这北疆边城,暂时掩住了朝堂的风云与边关的铁马。
谢璟和谢琛回去后,老王爷和大将军召来四象精卫和谢启明、谢长庚。
大将军细细问清了谢璟在顾家的部署,得知歪打正着的,谢璟竟派了白组和玄组过去保护那位姑娘,不禁舒了一大口气。又一想,这小子,也算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父亲,白组和玄组已在北秦,现在增派其他两组即刻出发,另外让长庚随行调遣,务必保顾家周全,这番布置,可妥当?”
“好!命镇北王府众人,务必拼尽全力,也要保顾家人性命。”
“是!”
除夕夜,镇北王府精卫悄悄集结,朝北秦之地疾驰而去。
厅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到了夜半。
守岁的人还在烛火旁。谢璟此刻,在自己房中,难眠。
她也在守岁吗?她会和他一样,后悔白日里,原本要说的许多话,都未来得及说吗?
“新年欢喜,顾简兮。”谢璟一边听着爆竹声,一边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