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
临近庸关的大魏军营烈燧冲天,杀声四起。
东王爷萧穆率五千甲士突袭北魏军营。
日前,镇北王府精卫悄悄来报,北魏先锋将军三皇子拓跋铖为追捕世子,亲围大魏境内北秦巴彦山。萧穆获悉此信,当即集结部将五千人,奔袭庸关以南二十里处魏军军营。
是夜,大魏军营杀声动地。
正在萧穆与魏军奋力厮杀之时,魏军粮草营处,数名蒙面壮士已将大魏营兵一一掩口割颈,随即长刀过处,营帐被劈开,火把丢了进去,干柴烈火,轰然腾起。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魏军后营已是一片火海。
“敌袭——!”北魏营中终于响起了警号,但为时已晚。火借着风势向东蔓延,粮草辎重已多数被焚,战马受惊嘶鸣,营中乱成一片。甲兵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挂,光着膀子提着刀往外冲,却被晋军和蒙面壮汉迎面砍翻。不过片刻功夫,魏营就陷入刀光火海之中。
领兵的北魏名将奚沆生,正与对方蒙面壮士战得难分胜负,看着大魏军营浓烟滚滚,将士死伤无数,一口浊血涌上喉头,他“呸”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满目狰狞道: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有本事,露出真面目与本将军一战!突袭放火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对面的蒙面人身材不算高大,身姿却分外挺拔,在奚沆生八尺半的身高前,也未见半分气弱,戏谑回道:
“啧啧啧……只许你北魏偷袭我大晋秦庸关,不许人偷袭你北魏营粮,你们倒算哪门子英雄好汉?”梁州扬烈将军王岐刺挠奚沆生道。
王岐,字岐山,乃镇北老王爷座下,除大将军谢启之外的一员猛将,智勇双全,胆色过人。
“狡猾汉人,徒逞口舌之快!”奚沆生更添堵,手下长槊舞得烈烈生风。
王岐却不恋战,一边拆招一边观察魏营形势,见火光满天,魏军死伤惨烈,便朝旁边的蒙面小将使了个眼色,边战边退。
旁边的小将得了令,赶紧按预先的安排动作。“嗖——”的一声尖啸,一朵赤红的旗花直冲云霄,在半空“啪”地炸开,化作一团烈火,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蒙面的壮士们得了信号,纷纷收战,在秦州军的掩护下,一一撤离。
萧穆自从三天前吃了败仗,还是头一次尝到了胜利的甜头,哪怕只是一场小范围的胜利,也能一雪前耻,大大提振大晋的士气。至于蒙面黑衣人到底是谁的人马,他心知肚明,故虽未曾与对方商约,他亦知恩图报的下令秦州军掩护那些蒙面壮士撤离。
待蒙面壮士撤离得差不多了,萧穆也一声令下,秦州军退兵。
这一战,北魏大营被毁,魏军死伤近万余人,粮草尽毁,辎重具焚,魏军退守秦庸关外。
王岐得手的消息与谢璟一行同日抵达天水镇永安驿。
谢琛得了谢启明的快报,早就在驿所大门处候着谢璟了。
谢长庚沉稳地立在谢琛身侧,沉默地看着自家小公子。自从扬烈将军的捷报传回,琛公子便是这副兴高采烈喜笑颜开的样子了。他特意着了绛红色锦袍,箭袖处金线绣成的祥云纹正与腰间白玉玲珑佩交相辉映,一头墨发高高束起,不似世子爷惯用白玉簪,琛公子束发惯用一枚赤金冠,冠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张扬得毫不遮掩。
“为何老王爷没把我派给世子爷呢?”谢长庚垂下眼眸,默默想着。他哪里知道,老王爷就是生怕他和谢璟两个闷葫芦在一起更加闷,才放他在谢琛身边,压一压谢琛的张扬跋扈。
谢琛一边踱着步子,一边伸长了脖子朝驿所前的官道上张望。
终于,冰雪皑皑的官道上,一小队黑色的人马团雾似的呼啸而来,为首的正是谢璟。
“大哥!”谢琛赶紧迎上去。
谢璟翻身下马,手中缰绳由王府的小将接过,将骏马往驿所的马棚子牵了去。
谢琛心急,上前一把攥住谢璟臂膀,上下逡巡,急声问道:“大哥,可曾伤着?”
孰料这一抓正中谢璟伤口,连带着扯动胸前那处大伤,谢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眉心骤敛,面上血色褪去三分,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妨事。”
“大哥受伤了?”谢琛观谢璟脸色,心知不妙,赶紧把手放下来,“谢启明!”他大声喝道。
谢启明单膝跪地,口中铿锵:“末将领罚。”
谢长庚看着自家兄长,认命的想:老王爷的罚还没受呢,这琛公子的罚又来了。
后边跟上来的一众王府精卫却都低了头,极力忍住低低的抽笑。
“啧啧啧,你们笑什么?”谢琛好奇道,“我罚了你们的统领,你们就这般畅快?”
其中一个大胆的,小声回道:“公子爷,谢统领身上还戴着老王爷的罚,还有世子爷的五十军棍,爷这下再罚,统领的命估计是保不住了……”
“哦?”谢琛瞬间捕捉到关键处,“五十军棍?”他转头朝自家哥哥打探:
“大哥为何要罚谢启明?”
“本世子的侍卫,你罚得,本世子罚不得?”
“大哥,可是……”谢琛还不甘心……
“都回驿所休整。胆子都肥了?明日开始操练。”谢璟道。
“属下不敢,世子爷饶命……”
众精卫叫苦连天,谢璟已迈步向驿所内院走去。
谢琛一边跟着谢璟,一边回头朝谢启明看,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大有一探究竟之意。
只有谢启明,还端正地跪在原地。
谢璟行至正堂,一股陈茶与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正堂不大,简洁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正中的黑漆长案上铺着青毡,案后一把太师椅覆着旧虎皮,案头笔砚整齐。墙上悬着晋魏边境的舆图,墨迹已有些模糊,山川关隘却还很是分明。图旁一副对联,纸已发黄,上书“一骑踏云传急报,半窗明月照归程”——一如谢璟每年巡边时的样子。
镇北老王爷端坐太师椅上,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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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清茶,从容的等着谢璟一众归来。
听到兄弟二人的脚步声,老王爷从茶盏中抬头望出去,只见哥哥谢璟玄衣素簪,沉静如渊。弟弟谢琛步子轻快,赤袍金冠,灼灼如火。一冷一热,一静一动,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却像是从两个不同的季节走出来的。
二人行至老王爷跟前,深深一揖,齐声道:
“孙儿拜见祖父”。
老王爷赶紧起身让二人免礼,一边叫人看座上茶,一边上前轻扶了谢璟,上下仔细察看一番。先前光是探他气息,已知这次是受了重伤。
“璟儿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边让谢璟落座。
“璟儿,给祖父说说后来情形。”老王爷道。
谢璟抿了一口茶,将白瓷杯盏放回案边,不疾不徐回老王爷道:
“那夜情形阿琛应已向祖父禀报,孙儿不赘述。后来孙儿想着须得出其不意,便朝大魏境内行去。晋帝的天罡地煞不知来到是何等级,但看行事,应是罡字号。魏军亦追来一队精骑,实力不弱。人多势众,孙儿后来行至北秦巴彦山中。”
谢璟停了一息,似略作思考,继续言到:
“在巴彦山为一猎户所救,于山中养伤。后启明寻至,顺手端了拓跋铖所设据点”
谢璟言简意赅,将那夜之后的情形一一道来。
——战场上调虎离山引开追击主力,晋帝天罡地煞追杀以一敌百,巴彦山被围海东青传信,及时离开巴彦山声东击西,以少数王府精卫消耗拓跋铖精骑力量,拖住拓跋铖为镇北王府创造战机……
老王爷捋须端坐,面色不显,心里却在谢璟的描述中一一复盘谢璟经历。一双睿智的眼睛却愈沉愈深。
这些话,璟儿说得轻描淡写,可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险中求胜,本就将者之责,难得的是——身陷绝境,犹能窥敌虚实;命悬一线,仍不忘通联掎角。拓跋铖围巴彦山,本是瓮中捉鳖之势,却被璟儿硬生生变成了一盘棋:先转移天罡地煞和拓跋铖主力,再调头偏向虎山行逃向他大魏境内出其不意,发现拓跋铖亲至后快速将消息传回镇北王府,再以四象精卫伏于永固镇悉数端拓跋铖窝点,牵制拓跋铖让王府和东王爷抓住战机突袭转败为胜。三日之内,连设五伏,杀拓跋铖精骑七百有余。拓跋铖进不得进、退不得退,生生被拖在了巴彦山下。
这一手棋——借势、传信、设伏、疲敌——环环相扣,步步杀机。稍迟半日,则消息不通;稍误一着,则伏兵尽墨。可他偏偏算得稳、下得狠、落得准,一子不多,一子不少。
老王爷抬眼,望向座下那面容沉静、波澜不惊的年轻人。分明才弱冠之龄,眉宇间却沉静如渊不见半分得意,仿佛那翻覆危局的,不是他自己。
心下一动,恍惚间,老王爷仿佛看见另一张脸。
“……当真是遗风犹在啊。”他低声喃喃,喉头微涩。
“大哥,”谢琛按捺不住,插嘴问道,“巴彦山的猎户,如何救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