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兮的爹爹和阿兄听到声音,从银匠师傅那里抬头一看,不是自家那小霸王,还有谁?
顾赫扬看到妹妹那一瞬嘴角便扬起来了。他步子轻快的迎过去,一边帮妹妹解下身上的斗篷,在门口抖了抖挂在旁边,又从妹妹手里接过她刚解下来的斗笠,跟斗篷一齐放好了。
“你怎么到镇上来了,你娘亲呢?”顾德看到女儿,声音也柔了一半。
“爹爹还说呢,你们这趟门一出三四天,我和阿娘在家都快急死了。眼见村里其他人都回去了,爹爹和阿兄怎地还没回去?要不是叔公说你们在这里,我和阿娘都急疯了!”顾简兮道。
“家中这几日可平安?你娘亲怎样?”顾德又问。
“家中都好,娘亲也都好。这几日有军爷在村里挨家搜捕贼人,多亏了栾大哥上家里陪了几天。”
“嗯,那就好。”顾德点头,放下心来。
起初那天,大魏官兵不知在镇上搜捕什么人,又说往巴彦山中逃了,所以镇上的搜捕倒不怎么狠。为了防贼人的帮手潜入,大魏那些官兵设了卡不让任何人进入巴彦山,外出的村民也被拦截在外,有家归不得。顾德一打听,隐约听说搜捕的是大晋的汉人王爷。他心下盘算,他和顾赫扬的长相身形,回村里少不得被盘问一番,必定得做诸多交代。家中有顾简兮在,这小霸王平时惹是生非,却也是个机灵的,于是他干脆和儿子停留在镇上,等关卡撤了再往家中赶。
他知道孩儿们的娘亲向来胆小,这回免不了她担惊受怕一番,但这已是最稳妥的办法了。若是因为这次搜捕引来什么怀疑,反倒更是麻烦。
“爹爹,你和阿兄这几日都在这匠作巷中?可还平安?”顾简兮又问。
“老师傅关照,听说我们回不得村里,便让我们暂歇在铺中,他也日夜赶工,两根簪子总算这几日都能赶出来。”顾德回女儿道。
那银匠铺里的老师傅,头发已经花白,刚才抬头见顾简兮脱了斗篷斗笠走进来,哪怕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裳,那娉娉婷婷一个好样貌,跟画里的人儿一样。老师傅慈祥一笑,道:
“哪里是老朽关照?分明是你们关照我生意。这镇上前几日便有人传,南边又打起仗来了。二十年喽,这一开打,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哪还有个安稳的。这寒冬腊月,你们来照顾老朽生意,老朽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说得上照顾!”
“老人家,怎么说也是您收留了我爹爹和阿兄三日,这兵荒马乱的,他们有个安身之处,都托您的照顾,谢谢爷爷!”顾简兮一双杏眼,笑得眼尾扬起,带了一点弧度,尤其甜美。
“嗨哟!瞧瞧这丫头!”,老师傅摘了手上的套子,换了一只更粗些的錾子,又在那簪子上雕起来,那朵菡萏花愈发灵动,他嘴里接着说道:
“老家伙算是瞧出来了,你家这姑娘,是个灵气的,她这一句话,比你们两个这三日的话听着都叫人通体舒畅。”
顾德瞧了一眼顾简兮,跟老师傅说到:
“您老可别被她一张嘴骗了,她那张嘴没个准头,一天到晚的惹是生非。先头那根叫您老雕的簪子,就是她的及笄礼,都要及笄了,没点姑娘样,以后还不知道霍霍到谁家里去呢。”
“就这姑娘的样貌,那可多的是人家求她霍霍……就怕到时候你舍不得。”老者打趣道。
“那自然,我倒要瞧瞧这永固镇谁敢把这魔头拐走。”顾赫扬一只大手在顾简兮头上撸,就跟撸家里那只大黄狗似的,惹得顾简兮啪啪地拍他兄长的手。
老师傅的手艺尤为精湛。两刻钟之后,一朵栩栩如生的菡萏花儿,就从银簪子一端“开”了出来。
顾简兮惊喜地拿起簪子,举起来瞧了又瞧,仔细看菡萏花儿的骨朵和欲张未张的花瓣,嘴里“啧啧啧”地叹个不停,又不停地夸赞老师傅的手艺,把老师傅夸得心花怒放。
她拿来一面镜子,举着簪子朝阿兄顾赫扬道:
“阿兄,我想试试娘亲这根簪子,你快帮我簪上,也好练习练习,待将来娶了嫂子如何给她簪花。”
顾赫扬捏了捏自家妹妹那水灵灵的脸蛋,宠溺地笑了:“满嘴的胡说八道。”
银匠老师傅看着这对活宝兄妹,不停地捋着那把花白胡须,朝顾德道:
“顾小弟真是好福气啊!”
银匠铺斜对面的一家染布坊里,谢启明和王府的一众精卫却不停地抱臂吸气,都觉得这永固镇的冰雪,怎地如此寒气逼人?
为首的谢璟,视线从方才顾赫扬捏着顾简兮的脸蛋开始,就一直停留在他们二人身上。他脸色平静如常,还是平时那略显凉薄的面容,内里却已是怒意暗生,周围气温也骤降。
王府一众精卫对自家世子爷自是熟悉,都知晓此刻自家主子正在发怒,但众人皆不知这怒气何来。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他们悉数端了北魏拓跋铖的窝点,世子爷不是还颇为满意吗?此刻到底为何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谢启明依谢璟的眼神看去,只见斜对面一家银匠铺里,一双璧人相映生辉!那少年郎身材高大,一对剑眉狭长入鬓,英挺的鼻梁……出彩的五官衬上青松般的身姿,真是好一个明朗少年!更绝的是他身边的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流光溢彩,眉目含情,就是画本也写不出这二人的夺目出众。
“啧啧啧,想不到这边陲小镇上,竟有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谢启明不禁感叹道。又疑心自家世子爷此刻生怒,莫不是因为他离开了山上木屋的姑娘,就看不得人家成双入对?
“天造地设?一双璧人?”谢璟咬牙切齿地问谢启明。
“可不是嘛?世子爷且看那少年郎,端的是高大俊朗,他身边那女子更是眉目如画……”
“谢启明!回了镇北王府,除了祖父的责罚,再去领五十军棍!”谢璟平静的打断谢启明。
“什么?爷,为什么呀!”谢启明一头雾水。
很快,谢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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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发现不对劲了!他隐约发现银匠铺不远处,有白组的人。白组?他们不是在暗中保护巴彦山上小茅屋中的姑娘吗,怎会在此处出现?
如果此时谢启明还想不到顾简兮就是世子爷下令要保护的姑娘,那他也不配当镇北王府世子亲卫了。他一联想,再回头想自己刚才说那姑娘和她身边的男子天造地设……谢启明此刻只想咬舌自尽。
所以,自家爷这是……一厢情愿?
谢启明偷偷打量谢璟的脸色,又去看对面那对……不看不打紧,一看,谢启明只觉得自己那五十军棍也挡不住世子爷的滔天怒意。
只见对面那双人,出了银匠铺,马上就要手牵手了!
顾简兮三人挂念着家中顾简兮的娘亲,银簪子打好后,付了银匠师傅工钱,便收拾了前几日买的物什,告辞了老师傅,准备启程往家中去。
顾赫扬在门口架子上取过顾简兮的斗篷,披在顾简兮身上,给她系好后,又给她正了正斗笠。顾赫扬可没忘,大魏官兵去收税赋的时候,爹爹连妹妹下山都不让的,何况是在这兵荒马乱的镇上,更要把妹妹藏得严实一些。
顾简兮一双眼滴溜溜地,乖巧的任哥哥摆布。出门口时,还笑眯眯地朝哥哥伸出了手。
顾德在后面暗暗叹气。这一双孩子感情好,他当爹爹的自然高兴,就是这男女大防,两个孩子似染了北魏的风气,长恁大了,还是不改小时候的习惯。
顾赫扬自然而然的,拉起妹妹的手一起朝家中走去。
这边谢璟盯着那两只牵着的手,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把自己一双手捏得骨头咔咔作响。
那男子就是她口中的栾大哥了吧?看这亲热的程度,两家果然已经说亲了么?不是过了年才及笄吗?
北魏民风竟如此开放?未成婚的男女竟在大街上手牵着手,成何体统!
既是已说了亲,在山上如何还能躺在陌生男子身边,还敢帮他换了全身的衣裳,睡着了还敢翻身到他的怀里?
怪不得他要送她报恩之物,她只要刀和弓箭,却不肯跟他要簪子等闺阁中物,原来自有这姓栾的相送于她,甚至亲手为她簪上。
谢璟想起这几日的相处,心里一痛,就算昨夜离开时,已是想过自己和那姑娘再无交集,但眼前见她和别的男子言笑晏晏,心就忍不住发狂,忍不住想把牵她手的男子一刀砍了。
自己还快速出手把拓跋铖设的关卡端了,难道就是为了她能早早下山来到镇上会她的栾大哥吗?
谢璟双手紧握,青筋凸起,一股子怒意无处发泄,一双眼布满血丝。
染布坊里,一众王府精卫皆无措噤声,只盼着快些到申时三刻,快快启程出发,摆脱这令人发毛的寒气。
白组精卫当然发现了谢启明和世子爷也在此处。但他们受世子令,于暗处保护顾简兮,无令不得擅离,因此只能远远看着王府一众好兄弟。看起来他们出了岔子,不然此刻世子爷的脸怎么那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