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顾简兮把手中端着的汤饼放在谢璟床边的小木桌上,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想起来,昨夜为了防那些大魏的官兵,她和阿娘都在脸上画了大痦子。
一想到自己顶着这痦子上了山,又在这王公子面前招摇了这半日,不禁有些好笑。昨夜那些大魏官兵嫌弃成那样,倒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她看着那碗汤饼,心中促狭地想:不知道让他对着我那张满是痦子的脸吃饭,他能不能吃得下去?
因为调皮,那双眼更是流光溢彩。
“昨个夜里村里不是来了一大批大魏军官吗?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和阿娘脸上都画上了大痦子。”顾简兮解释道。
“那些大魏军官,平日里可是经常欺辱于你们?”谢璟听顾简兮这么一说,心中尤为不快。
“大魏军官一般只在征粮和交税的时节到村子里来,那些时节阿爹不让我和阿娘下山的。”顾简兮解释道。
“昨夜突然来了那些官兵,挨个村子搜查,就连去了镇上的村民,后来也不让回村里了。总之现在巴彦山是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听栾大哥说,那些官兵在搜捕大晋的东王爷,叫萧穆还是什么的。阿爹他们也被困在镇上了,阿娘可担心了。”顾简兮继续说道。
“他们说在搜捕大晋的东王爷?”谢璟问。
“对呀,栾大哥是这么说的。”
“栾大哥?”
“嗯,栾大哥他阿爹和我阿爹交好,平日里两家颇多照应的。”
谢璟得了这些消息,只除了这个“栾大哥”叫他不大舒服,到底心里舒了一口气。那些魏兵既然说搜捕东王爷,那阿琛他们必定安然无恙。
“你认识大晋那个东王爷萧穆?”顾简兮听到谢璟刚才问起,心又提了起来。
“不认识。”谢璟应道。
“哦。”那就好,顾简兮心道。
“吃汤饼吧,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顾简兮又端起汤饼递给他。
“好。”谢璟此刻着实饿了,端起大碗一口一口吃起来。
那些汤里的细碎东西吃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但又分外的香。汤饼的卖相倒是好,就是里面的东西奇奇怪怪,都是谢璟不认识的。
“碗里这些碎末都是什么?”谢璟随口问。
顾简兮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又灵动起来——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呢!
“是野味酱,我娘亲每年秋天都做的。秋天山上的动物都贴了秋膘,阿爹打到猎物的时候,如果猎得多了,会留下一两只,阿娘就用这一两只做腊肉,在火头熏得可香了。剩下那些不整装的,阿娘就切碎了,和着秋菌子一块,腌成酱,装在竹节子里。到冬天吃食短的时候,勺出来做汤饼浇头,可香了。”顾简兮好心的解释了一大通。
聒噪,谢璟心想。
但在少女的描述里,他好像能看到她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如果没有大魏的官兵欺辱他们的事情,这确实是一副安居乐业的画面。
设想一下,如果她和她娘亲没有画那一脸痦子,以她的样貌,真不知道大魏那些兵会对这家汉人做出什么事情来。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谢璟心中只觉得有股无名火在烧——他镇北王府世代以守护边疆为业,但一地之隔的汉人百姓,过的岂是人过的日子?
他的手默默握紧了筷子,手上青筋都起来了。早晚,他和阿琛会收复这片土地,不叫百姓流离。
“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谢璟对顾简兮说。
“我姓顾,名简兮。”顾简兮吃着一口面,抬起脸来对谢璟道。
那双杏眼亮晶晶的。
“顾简兮?”谢璟一顿,停了下来。
是个好名字,人如其名。“简”是骨相,“兮”是气韵。都说美人首在气韵,再是骨相,她却两样都占了。
只是怪就怪在,看她着装打扮,是再普通的猎户女不过,但她长相气韵,又超凡脱俗。
还有她昨夜那一手怪异高超的武功,有这等本事,她一家为何要窝在这小小的巴彦山下?况且,简兮这个名字,取自《诗经》,不像猎户人家能叫出来的名字。
这其中,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罢了,这不是我该管的事。”谢璟暗道。
谢璟这一顿吃得心满意足,顾家这个野味酱,当真属山珍,一碗下去,他身上也暖了,还微微出了汗。
正想对顾简兮说声多谢,转头,谢璟就看到顾简兮又从锅里盛了一大碗汤饼,还鼓起腮帮子呼呼吹着,然后端端正正地摆到那只急溜溜的大黄狗面前,嘴里喃喃对它说:
“轮到你了阿黄,放心,已经不烫了……”
那模样,比刚才端给他吃的时候,温柔细心得多。
谢璟心想:“原来我还不如一只狗……”
那只大黄狗得意地看着谢璟,仿佛在说:“这回打平了,终于报了昨夜的喂药之仇!”
谢璟心中冷哼:一只狗怎的如此多戏!
顾简兮当然看不懂阿黄和谢璟的恩怨,她昨夜急着下山,此刻却不着急走,自然有耐心给他两个好好养伤。
吃过了汤饼,又熬好了从家里带上山的药,让这一人一狗都喝完了,顾简兮自觉手上的事告一段落。
她已是一天一夜未曾合过眼,这会子困意上来,一只手不住的掩着嘴,不停的打呵欠。
茅屋外,又是满天地的风雪。
大雪偶尔压断了枯枝,发出吱呀的声音。
此刻茅屋里倒十分暖和,顾简兮在火塘子里生着炭火,火光微微烤着她,她的脸蛋红彤彤的,加上困倦的眼睛泛着迷糊,整个人尤其松软柔和。
谢璟看着一直打呵欠的姑娘,在床上天人交战了很久。
他这身伤暂时动弹不得,但这屋里又只得一张床。
顾简兮跟着阿爹和阿兄上山的时候,极少在茅屋里过夜。她有点认床,常常是阿兄想跟爹爹留在山上,却因为要送她下山,也被连累得留不成。
但屋里被褥子是备着的,就在旁边的木柜里。
顾简兮实在熬不住了,转头一双眼迷迷糊糊地看着谢璟,道:
“王公子,我能上床躺会吗?”
谢璟一听,心砰砰跳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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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想着这姑娘怎么半点礼数也不在意?今日若换成别的男子,她也要这般跟别人躺一张床上吗?
他面上却没有反应,斟酌了半天,只轻声答了一个“嗯”。
顾简兮听到他的声,迷迷糊糊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取出被褥,抱着一团被褥子就从床尾爬上了床。那动作,既迷糊,又小心翼翼的绕过了谢璟,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谢璟心里想。
顾简兮在床上打开怀里的被褥子,将自己整个裹成一团,沉沉的睡了过去。也是累极了,连认床的毛病都没了。
谢璟看着姑娘的侧颜,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的脸还是红彤彤的,睫毛长长的翘起,几缕发丝垂在鬓边,呼吸均匀,嫣红的双唇随着呼吸起伏,看起来格外诱人。
谢璟喉头又滚了滚,惊觉自己又热起来,他摸了摸额头,这次却不是发热。
他赶紧闭上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闭上了眼睛,鼻子却更灵敏了。他能闻到身边少女浅浅的香气,这香气是暖的,软的,与屋外铺天盖地的冰雪完全不同,不小心就把人的心给融化了。
谢璟全身绷得紧紧的,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姑娘而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顾简兮睡得十分香甜。
她自小在北魏长大,不似汉人那般讲究男女大防。虽然爹爹总说她一个姑娘家要知礼懂礼,但到底这二十年北秦是大魏的土地,自然也沾染了大魏的风俗。在北魏,游牧的百姓全家都住在一个帐篷里,没有汉人这样的讲究。
她和阿兄顾赫扬,也是分外的亲密,不像汉人,女孩儿长大了,就不能跟兄长亲密了。顾简兮可不会照着他阿爹的话做,那样她阿兄还是阿兄吗?
谢璟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绷了多久。到底前头喝了药,没过多久,也睡了过去。
屋中二人一狗,只剩清浅的呼吸声,一时非常安宁,隔绝了屋外漫天漫山的风雪。
这一觉两人一直睡到午时。
顾简兮是被一阵鹰隼的叫声吵醒的。
那鹰隼的啸声刚响起时,谢璟眼皮抖了一下,瞬间睁开了眼睛。这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王府的海东青。海东青找过来了,启明应该就在附近。
救他的姑娘还在这里,他现在不好把海东青唤下来。
大黄狗听到头顶上海东青一阵一阵的叫声,兴奋起来,扭头朝屋外汪汪叫了几声。要不是还伤着,这会子早冲出去了。
顾简兮挣扎着,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正对上男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一双眼慢慢回了神。
两个人此时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谢璟眼前,少女一双长睫毛轻轻扇动着,他甚至能看到她白里透红的脸上细细的绒毛。刚睡醒的女孩软软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像只小虫在挠他的心。
谢璟赶紧正了正脸色,回神抬眼望向窗外。
雪早就止住了。
空中的海东青往远处盘旋了一阵,又飞回小茅屋上空,发出一阵阵清唳。
这时,另一声长唳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