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竟需要北魏三皇子拓跋铖亲自前来搜捕?莫非山上那男人当真是大晋东王爷萧穆?
顾简兮心头一紧,但看旁边阿娘比她更紧张,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栾青站在顾简兮娘儿俩旁边,默默侧身挡住顾简兮。
高头大马上的年轻男人打量着从屋里出来的一家三口,那目光就像冬日凛空里的鹰隼,直瞧得顾简兮后脊发麻。
顾简兮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山上小屋里那个男人。
如果说那男人眼神冷厉如狼,那眼前这男人可以说是阴戾似鹰,如果说那男人沉默寡言,凉薄的眼神让人感觉不好相与,那眼前高头大马上这个,瞧着颇让人想逃,一股不舒服的抵触自心里升起。
但细细一想,顾简兮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想到山上那男人。
这两人虽然不相像,但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那就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气息和威压。
如此说来,山上那男人即使不是大晋东王爷萧穆,身份定然也不简单。
顾简兮不敢接着往下想,她这是给顾家惹了多大的祸事?阵阵冷汗已湿了她内衫。
拓跋铖坐在高头大马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他身上配剑的剑柄,眼神冷冷盯着这一家三口。
他是北魏三皇子。这次好不容易得那陶太傅些许指点,从父王那里受封前锋大将军,领高平重甲突骑五千人马,又令名将奚沆生领兵五万听他号令,攻打大晋秦州庸关。
这是自二十年前秦州之战后大魏的第一场大战。
二十年前秦州之战,他父王本可长驱直入,却被镇北王府的谢家军重伤,功败垂成。
拓跋铖想到这,按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那一仗,害得父王这些年旧伤屡犯,至今未曾动武。
他从小视谢家军为世仇。镇北王那老头儿老了,听说教出来的孙儿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迟早要会会与他这个烈渊王齐名的潜曜公子谢璟,看看这人人称道的镇北世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待他有朝一日攻打梁州,定取他项上人头祭大魏的军旗!
月前他率精骑突袭庸关,奚沆生五万精兵随后。大晋这边,晋帝派遣坐镇秦州的,竟是个闲散王爷——大晋朝的东王爷萧穆。
萧穆与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昭德太子一母同胞,在朝中颇有贤名。但那又如何?就算是昭德太子,还不是被父王逼得开城投降,最后自绝于秦州,背上个贪生怕死的千古骂名。
他拓跋铖,就是要萧穆重蹈昭德覆辙,叫他有来无回!
可恨他本可生擒萧穆,却冒出一队黑甲精骑,硬生生从他眼前把人救走了。为首的是两个年轻的黑衣蒙面人,武功奇高,配合默契。
他瞧得分明,同时追捕这小队精骑的,可不止他大魏军队,还有另一队蒙面黑衣人,组织有度,出手狠戾,应是死士那一派的。
拓跋铖想到此处,嘴角不禁略略扬起,冷笑道,早就听说晋帝任由外戚坐大、朝纲不振,但训练死士保命却很有一手。他手底下有天罡地煞四级死士,专杀对他有威胁之人。堂堂一国之君,使这不入流的手段,倒叫他拓跋铖瞧他不起。
就让他们狗咬狗,他大魏得这渔翁之利,岂不痛快!
也叫那陶侃老儿好好看看,他受了二十年囚禁之苦都不肯背叛的大晋,又是什么好东西!
倒是萧穆小儿运气够好,危急关头,其中一个黑衣人急中生智换上了他的衣甲,引得他们和大晋死士的主力追了他三天三夜。
这男人倒是好胆色!反手又使了一招漂亮的偏向虎山行,转头逃进他大魏境内,着实叫他们料不到,差点就失了他的踪迹。
拓跋铖舔了舔嘴角,一股嗜血的冲动在体内叫嚣,他隐隐有一种预感,率领精骑小队营救萧穆的那两个年轻黑衣人,定是梁州镇北王府那对双生子——谢璟、谢琛!而引开他们主力的那个,必是他一直想会一会的潜曜公子谢璟!
昨天夜里,他们终于追踪到他行迹,就在这巴彦山下。那些死咬着他的黑衣死士,也尽数进了这巴彦山中。
他于是当机立断,设关卡于山下,叫他们狗咬狗,在这巴彦山中作困兽之斗。
他只需再围困个几天几夜,不怕困不死他们。
寒冬腊月,山上寸草不生,西北皆是悬崖峭壁。到时候他们弹尽粮绝,还不是与二十年前的秦州城如出一辙?丧家之犬,插翅也难飞,那时再取他们的狗命,只是手到擒来之事。
只一点,要控制了山下这些汉人百姓,免得山上那人寻了帮手和补给,节外生枝。
为此,他已于黄昏时分下令当地官府,暂停交通。山下汉人百姓,一律不得出入,以防接济。
拓跋铖从头到尾又盘算了一遍,确定已经算无遗策,手上的青筋才放松下来,复又打量起眼前这一家三口。
这家看起来是一户猎户。院内主屋旁加盖了一个小茅屋,侧墙上挂着狩猎的弓箭器具。妇人带着一男一女立在门前,那妇人脸上生着一个大痦子,看着触目惊心。旁边站着的少女倒是身姿灼灼,见之让人浮想联翩。
“家中还有何人?”旁边的军官厉声问栾青。
站在军官身边的竹里村里正连忙上前:“官爷明鉴,这是顾家。男人和长子去镇上卖货,被困住了。家里就娘儿两个,旁边是与这顾家姑娘说亲的栾家长子。”他故意这么说,怕官兵对顾简兮起歪心。
拓跋铖却没有说话,眼光还在顾简兮身上来来回回。心道,这汉人少女,果然比大魏的姑娘要纤细、可爱些,巴彦山苦寒之地,竟也有身姿如此出众的少女,就是不知容貌如何。
“你!站出来,抬起头来!” 旁边的亲卫看三皇子目光在少女身上逡巡,心中了然,朝顾简兮喝道。
顾简兮一脚迈出,巴掌大的脸故意朝火光亮处抬起,朝高头大马上的拓跋铖甜甜一笑: “官爷,您叫小的?”
火光下,那张脸上赫然长着与那妇人一般无二的大痦子,触目惊心。
拓跋铖险些在马背上咳出声——如此丑陋,真是败兴。
他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顾简兮装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慢慢站了回去。
“站住”,不知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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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觉,拓跋铖只觉得少女一张脸虽生得可谓面貌全非,但偏生一双杏眼,低低掩着,总难掩一股机灵狡黠之气。
顾简兮本以为已经安全,不料这男人竟不知怎么又喊住了她。
她心头一跳,索性装到底,故作惊喜地狠狠抬头看拓跋铖,又故作娇羞:“官爷,您叫奴家?实不相瞒,今夜来说亲的栾家哥哥,奴家瞧着不如官爷威武,奴家愿跟了官爷!”说着不管自己一身鸡皮疙瘩骤起,作势就要朝那高头大马扑去。
真是无知村妇!拓跋铖脸色铁青。马下那姑娘的脸配上娇羞之态,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但那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满天星辰。他竟微微一怔。
身旁披坚执锐的亲卫面面相觑,暗自惊诧:
“虽说三皇子一向怜香惜玉风流成性,但也不至于如此博爱吧!”
“虽说部队开拔已经一月有余,王爷也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吧?这样的也能下得去手?”
“想不到王爷有这样的特殊癖好!果然非同凡人,我等普罗大众难以理解……”
拓跋铖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厉声道:“退下!三日内不得出院门!”
顾简兮慌忙跪了下去,垂首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混过去了。
拓跋铖狠狠瞪了一眼顾简兮的背影,转头策马出了院子,继续往别处搜捕去了。
余下的军官也疾步跟随而去。
栾青和顾简兮阿娘这才舒了一口气,三人快步朝屋里走去。
顾简兮忽然觉得十分好笑,进了屋之后,忍不住的低低笑起来。
她娘亲却十分后怕,气恼地扣了一记顾简兮的额头,说到:“就你胆子大,等你爹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顾简兮却朝娘亲吐了吐舌头,转头对栾青真诚道:“栾大哥,刚才迎儿故意说那些话,都是权宜之计,栾大哥千万莫放心上。”
“怎么会呢,今夜平安无事才最重要。”栾青心下却希望里正老儿那番话是真的。
顾简兮想到那些军官要在村里驻扎三日,刚才叫她一闹,想来这三天她家是不会来人了。家里有栾青大哥照应,阿爹和阿兄在一起,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不管山上那人是何身份,救人总要救到底,何况阿黄还在山上伤着,得赶紧给他们送去吃食和药材。
打定主意,顾简兮就劝说娘亲歇下,又让栾青在阿兄房里歇着。
她自己收罗了一遍家里,把能带的东西带齐,又到厨房看娘亲白日里做的年节吃食,想了想,还在后院雪堆子里扒出几个冻梨来,装了满满几层食盒。
回房间给娘亲写了一封简单的信,找了原由,于昧旦之时,背了包袱,拎着食盒,偷偷溜出了家门。
爹爹说过,人在天将亮未亮的昧旦之时,是最困乏的。大魏军官搜捕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时候一定是最累睡得最沉的时候,她那时偷偷潜上山,自是最安全的。
不知山上的男人怎么样了?
明日官兵会上山搜捕吗?
她抬眼望向苍茫的巴彦山,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