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火噼里啪啦,顾简兮却丝毫未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生平第一次杀了人。从前看爹爹杀生,只觉他果断冷肃。今日那些黑衣人招招要她的命,她动手时,脑子里竟闪过爹爹的样子——好像血脉里,她也有那份狠厉。
床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来头。阿爹和阿兄该回家了,千万莫要上山来寻她。若是发现她救了人、使了功夫……顾简兮打了个寒颤。
小时候跟村里胖墩打架,不过偷使了一点功夫,爹爹就罚她跪了三天三夜。阿娘都哭成那样了,他都没心软。后来她腿麻得晕过去了,阿兄顶撞了爹爹,抱她回了家。就这样,爹爹还要说,阿娘和阿兄再这样由着她的性子,早晚会害了她。
火塘上,锅子里的水腾腾起了泡,冒出来的水汽熏了顾简兮的脸颊,她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取了脸盆打来热水,把旧帕子浸湿又拧了拧,顾简兮把它叠成几折,敷在男人额上。又用粗陶杯装了热水,拿了勺子,给男人喂过去。
谢璟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渴得厉害。一触到湿润的勺子,就像干裂的大地等来了甘露,嘴唇翕动着,贪婪的咽着这点湿润。
“倒是昏睡着看起来更和善些”,顾简兮一边给男人喂水,一边嘀咕。
借着灯光,她仔细看起眼前的男人来。
他脸上的血污刚才已经擦的干干净净,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紧紧闭着,鸦羽似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高挺的鼻梁,端正的唇,下唇瓣比一般男人的更饱满些,稍稍柔和了他看起来颇为凉薄的五官。
这倒是除了阿兄顾赫扬之外,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要是非得排个名呢?那还是阿兄好看!谁叫阿兄是个无条件放纵她宠爱她的妹控呢?
顾简兮没有看太久,见粗陶杯里的水喂了一小半,心略略安定了一些。又去盛来煎好的药,像刚才喂水一样,喂到男人嘴边。
这次男人却没有张嘴。许是药味太浓,也可能是壮热不已昏睡过去了,顾简兮摸摸他滚烫的额头,刚安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好不容易从黑衣人手底下逃出来,可要惜命呀。”顾简兮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勺着药,一边轻轻吹着一边往男人嘴边送。
谢璟恍惚感到有人温柔地扶着他,碎碎念地给他喂药喝。
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娘亲喂他喝药,也总是这样,一边缓缓吹着,一边慈爱地看着他,说:“璟儿乖,喝了苦苦的药,身体好了就不苦了。”
祖父却不许父亲和娘亲这般对他,说会把他养成个软骨头,如何能担当大任。
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他的双生弟弟却只是个公子。一母同胞,只因他先出生了半个时辰,便只他,是王府的继承人。
他和阿琛一出生,祖父就拟了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父亲已因军功受陛下隆恩封为大将军,祖父请旨晋康帝,立他这个嫡长孙为世子,袭王府爵位。
他从来觉得亏欠阿琛,所以长大一点,挨了打从不喊疼,喝药也不再让人哄。他要更强,才能撑起镇北王府,才能护得了乱世之下的梁洲百姓,也,才能护阿琛一生顺遂。
但他其实贪慕娘亲的温柔,更羡慕阿琛天不怕地不怕的在父亲和娘亲跟前撒娇耍泼。
谢璟胡思乱想的,双唇却在那碎碎念中微微张开了,迷迷糊糊间,一只手胡乱握住了顾简兮环着他身体的手。
顾简兮一只手被他握住,另一只手还举着一勺药,她脸红心跳,却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把药喂进去,好歹是喝下去了。
喂完了床上那个,顾简兮呼出好大一口气。
她又盛了一碗药,端到大黄狗旁边。
大黄狗被顾简兮吵醒,迷迷糊糊地刚睁开眼睛,她紧接着就把药抵到它嘴边,一口灌了下去,呛得大黄狗猛打了几个喷嚏!药汁甩了顾简兮一身。
顾简兮嫌弃地甩了甩手,刚才给床上男人喂药时的温柔早已荡然无存。
大黄狗如果能开口说话,估摸着要怨怼一句:“好一个见色忘狗的母夜叉!”
夜更深了。
安顿好男人和阿黄,顾简兮连口气都不敢喘,马不停蹄赶紧抄近路溜下山。
——万一爹爹和阿兄找上山,被他们发现了晚上的事,那可糟了。
村中狗吠此起彼伏,火把星星点点。
顾简兮心里一紧,今夜山上不太平,山下难道也出了事?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到了家,家中却只有娘亲一人,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眼睛竟红了一圈。
“迎儿,你怎么那么晚才下山来?你阿爹和阿兄这半夜了还没到家,你也没有影子,娘亲都快急死了。”
顾简兮出生的时候,正是天刚刚黑透,山上猎户人家准备掌灯的时辰,故爹娘管她乳名叫迎灯,平时只唤她迎儿。
“爹爹和阿兄还没到家?”顾简兮诧异。
“可不是?这雪下得是忒大了些,莫不是封了山路回不得家?山下的狗叫得恶,我心里慌得很……”她阿娘一只手搭着胸口道。
“娘亲莫慌,我这就去村口看看。”
阿娘这才注意到大黄狗不在,问了一句。顾简兮随口搪塞:“阿黄追梅花鹿上山了,我为着找它才回得晚了。”
她复又戴上斗笠,让娘亲在屋里歇着,自己朝门外走去。
这会子,风雪又下大了。
一直走到栾家濑,才看到巷子里四处的火把,村庄似被什么不速之客闯入,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平日安详的小村庄。
顾简兮脚步顿了顿,细听了一下动静,放轻动作,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摸到与顾家交好的栾大叔家门前,她轻轻叩门。
“谁?”屋里传来栾大叔压得低低的声音。
“大叔,我是迎儿。”顾简兮轻声答道。
“迎儿?”随着一声欢喜的声音,栾家长子栾青稍稍打开了门,待看清站在门口的顾简兮,赶紧一把拉她进屋,然后头伸出门外,左右看了看,又赶紧闩上了门。
屋外头狗吠叫得厉害,不时又传来“开门!开门!都给我出来!”的嘈杂人声。
顾简兮来不及拍拍身上的雪,赶紧问: “栾叔,外边这是怎么了?”
栾大叔压低声音:“官兵在搜人。听说有个大人物逃进了巴彦山,封山三日,任何人不得进出。”
“栾叔今日去镇上可见着我阿爹和阿兄?”
“见着了!你阿爹说要趁过年前给你备好及笄礼,还要再给你阿娘打一只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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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阿爹和阿兄朝银匠铺那边去,怕是回得晚……困在镇上了。”
“栾叔可知官兵在搜查什么人?”顾简兮又问。
“嘘!”栾大叔制止,“听说是大晋的东王爷萧穆……”
顾简兮心头一紧——床上那个男人,难道竟是大晋的王爷?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声“没有?接着搜,再接着朝山上的村子搜!”,然后又是一阵狗吠声。
顾简兮凝神细听,怕是这伙人要往自家村子去了。想到娘亲一个人在家,顾简兮心里急切,赶紧向栾大叔和栾青告辞。
栾青却赶紧去拿来顾简兮的斗笠,又拿了一副自己的,跟他爹说到:“爹,我送迎儿回去。那些军爷要是搜到他们家,顾大叔和顾兄弟又不在家,到底不安全。”
栾大叔点了点头,叮嘱道:“也好。你去,家里有个男人,多少有个照应。”
顾简兮没有推辞,谢过了栾大叔,便和栾青轻手轻脚的出了门,抄了小道往家中赶去。
巴彦山下的汉人,平日里没少受魏人欺辱。今夜阿爹阿兄不在家,顾简兮心头更紧。北魏的军官,平时只有征粮交税赋的时候,才来的勤。跟北魏人一样,这些军官欺辱汉民是家常便饭。阿娘生得貌美,阿爹阿兄从来不让阿娘和她在征粮和交税赋的时候往山下走,生怕惹来什么事端。今夜阿爹和阿兄都不在家中,家中没个男人,实在不安全。
顾简兮脚步更快,走在她身后的栾青暗暗吃惊,这小妮子,脚力快得他都要跟不上了。
不多会,顾简兮和栾青就到了自家屋子前。
他们抄的小道,比不认路的军爷要快一些。这会村口的狗也开始狂吠起来了。
顾简兮赶紧拍了拍门:“娘,快开门。是我和栾大哥回来了。”
顾简兮她娘一听,赶紧给他俩开了门,却不见顾德和顾赫扬一起回来。
“娘,你赶紧去换身衣裳,再把头、面弄得邋遢些。外边来了一些军爷,要在村里挨家挨户搜查贼人。”顾简兮一边招呼栾青在方桌旁边坐下,一边赶紧拉着娘亲往房间里走,她阿娘听得胆战心惊,心里更急切地盼顾德和顾赫扬赶紧家来。
二人回房间去拾掇一番,房里依稀传出顾简兮告诉她娘亲她爹和阿兄兴许还在镇上的话来。
再出来的时候,顾简兮和娘亲两个脸上都抹了黑逡逡的东西,乍一看似脸上相同的地方长了大痦子,那花容月貌半分也没有了,油灯下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这边收拾妥当,顾简兮屋门外就来了一队披坚执锐的人马,“嘭嘭嘭”地把顾家大门拍得震天响,一时村里的狗都吠叫不已,声音在冬夜里愈发传得远。
顾简兮一打开门,就看见自家院里,火把下黑漆漆一片人,跟栾家濑的阵势不一样,这次来了更多的兵,瞧着叫人更紧张。
为首的是一个坐着高头大马的年轻男子,身披明光裲裆铠,胸前那面磨得锃亮的圆形护心镜,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冬夜刺人的寒芒。
顾简兮心一凛:护甲?这是打仗了?
正在这时,刚才进屋子里搜索的官兵从屋内疾步走出,对着那年轻男子单膝一跪,大声禀告道:“启禀三皇子,屋内无人。”
“三皇子?”莫非高头大马上那男子,就是北魏三皇子拓跋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