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猎户女与醋缸世子 > 55.潜曜 明煊
    正月十五上元日的夜晚,北魏三皇子府上张灯结彩热闹喧哗,魏王的明珠——四公主拓跋紫于三皇子府中遍赏彩灯,一派喜庆。

    此刻,拓跋铖却带着府兵匆匆赶往南院偏殿。

    拓跋紫已喝过太医调理的药,此时迷迷糊糊歇于厢房中。

    公主的榻前,两个丫鬟瑟瑟发抖。

    “怎么会是这种药?叫上头知道了,我们还能活吗?”一个丫鬟身上抖个不停。

    “嘘,休要再说。刚才那情形,瞧着公主没出事。嘴严些,莫惊动了今晚府上的贵客们,若是传出去,你我性命难保。”

    南院门口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拓跋铖先头派来的人,已驻守在厢房前。见拓跋铖带人赶到,皆行礼报道:

    “报三皇子,我们赶到时,公主正于厢房歇息,并无意外。公主那边的人只说公主染了风寒,已服过太医开的药,正在厢房歇息。”

    拓跋铖皱着的眉头总算稍松了一些,心道:万幸,阿紫没落到宇文忌手里!

    想到自己竟被二皇子和宇文忌算计,不免脸色又阴沉几分。

    拓跋铖走进厢房,公主身边那两个丫鬟早已跪在地上,伏着的身体瑟瑟发抖。

    “公主情形如何?你二人细细道来。”

    “是,三皇子。”

    二人身若筛糠。三皇子暴戾的名声,大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在他府上出了事,两个丫鬟自是惊恐难当。

    “今夜我二人奉三皇子王府令,将公主送入王府,随后在殿前院等候公主命令。大约戌时三刻,王府一妹妹匆匆赶来通知我二人,公主身上不爽利,让快去寻太医来。我们来时,公主几近昏迷,太医诊断才知是中了媚毒,已调了药给公主服下。我等三人皆不敢声张,在公主榻前伺候着,待三皇子前来定夺。”那个谨慎些的侍女,大着胆子尽量说得详实些。

    “果然是媚毒!今夜这事若传出去,仔细你二人的性命!”

    拓跋铖眼色已在二人身上来回,似在度量什么。

    两个丫鬟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直将头磕到了冰凉地面。

    拓跋铖又想到了什么,道:

    “本皇子且问你,与你通报的王府婢女,是何模样?”

    那丫鬟回想了片刻,回道:

    “那妹妹看着是三皇子府的寻常婢女,但气度到底比别处的高华些,身材纤细,长相……倒也平平无奇,倒是一双眼睛,大大圆圆的,炯炯有神,见之令人难忘。”

    “果然是她顾简兮!”拓跋铖道。

    他心下又不禁好奇——既是来探王府关押的陶太傅,为何又多管闲事救下阿紫?

    若阿紫出事,南院一乱,不是更有利于她一行人逃脱?何况宇文忌和二皇子联手对付于我,阿紫更不能和亲谢璟。桩桩件件,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拓跋铖思索片刻,阴恻恻地笑了。

    “心善?心善好。人有了软肋,才好拿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小野猫如此良善,以后捉回来了,便好拿捏。”

    拓跋铖又起身,到榻前仔细看拓跋紫。

    拓跋紫此刻面色已和缓许多。她气息仍显紊乱,眉头皱着,嘴角也不似平时张扬。她抿着嘴,又不时翕动着嘴唇,似在呓语。

    拓跋铖凑近一听,听到模模糊糊断续几声:“你是谁……你……”

    他眼神一凛,脸色忽然难看起来:莫非今晚有人闯入此厢房对阿紫行了不轨之事?

    “你二人到厢房时,房中可有他人?”拓跋铖厉声喝问。

    “禀三皇子,我们和太医赶到时,厢房中并无他人。”丫鬟刚抬起的头,又伏低下去。

    拓跋铖又端详了片刻,见阿紫神情,脖颈处,均不像被人动过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眼下前院还喧哗着,须得他去料理一二。

    “你二人好生照看公主,公主有任何不测,你们的小命也不用要了!”

    说完,拓跋铖起身,匆匆出得厢房去。路过门前时,又嘱咐手下:

    “看好这个院子,一只苍蝇也不让飞进来,若是宇文部的人前来,擒了报于本皇子!”

    “是!”门前的府兵皆领命。

    拓跋铖离去足足两刻钟,厢房内,公主身边的两个大丫鬟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因着她二人伺候公主时,公主手上紧紧攥着一个狰狞面具,说什么也不放开。她二人疑心有人来过,但未得公主命令,不敢擅自做主禀告三皇子。此刻又担心三皇子发现端倪,一身的冷汗已是浸湿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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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铖府上热闹非凡,梁州城中,也是一派喜庆。

    镇北王府同样灯火通明。

    廊下的绢灯换成了崭新的红纱灯,映着阶前的雪,在地面投出一片暖融融的光。王府府门大开,正堂阶前铺了猩红毡毯,两侧列着铜鼎香炉,青烟袅袅,缓缓升腾。

    老王爷谢奕今日换了另一身绛紫锦袍,腰间束金镶玉蹀躞带,端坐正堂主位。

    大将军谢启在他下首,仍是一副武人打扮,肩头狴犴衔环铜饰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将军夫人袁湘坐在谢启身侧,手中攥着一方帕子,目光不时朝门口张望。

    正堂东侧设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三顶冠——第一顶是缁布冠,黑麻布制成,质朴无华;第二顶是皮弁,白鹿皮裁制,形如覆杯;第三顶是进贤冠,黑纱为表,红里衬之。

    三顶冠依次陈列,由低到高,一顶比一顶华贵。

    吉时将至,铜磬声起。

    谢璟与谢琛自偏殿出,并肩步入正堂。

    二人皆着礼服,玄衣纁裳——玄色上衣,绛红下裳,腰间束素色革带。谢璟面色沉静,眉目间不见波澜,每一步都走得稳而端谨。谢琛也难得没有跳脱,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藏着几分少年人按捺不住的雀跃。

    主宾由老王爷亲自担任——孙儿弱冠,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

    “跪。”老王爷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像一口铜钟被轻轻叩响。

    谢璟率先跪于席上。谢琛紧随其后,并排跪在兄长身侧。

    二人脊背笔直,如两株新栽的松。

    老王爷起身,先从案上取过缁布冠,缓步走到谢璟面前。

    “初加缁布冠。”他将黑麻布冠轻轻戴在谢璟发髻上,又仔细理了理冠下的青组缨,“此冠质朴,望你勿忘根本,勿失本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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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璟叩首。

    老王爷又取过皮弁,走到谢琛面前。“再加皮弁。”白鹿皮冠戴在谢琛头上时,他抬起眼看了祖父一眼,老王爷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没有多言。

    谢琛叩首。

    老王爷退回案前,再取进贤冠,走回谢璟面前,双手稳稳将冠戴正。

    “三加进贤冠。”他的声音沉了一分,“冠礼既成,自今以往,当修己安人,不负此冠。”

    谢璟再拜,额头触地,三息方起。

    最后轮到谢琛。老王爷将进贤冠为他戴好,退后一步,端详片刻,才缓缓道:“你也是。”

    谢琛叩首,额头贴着地面时,鼻尖微微发酸。

    三加既毕,醮礼随之。府中执事奉上醴酒,谢璟、谢琛各饮一盏。

    老王爷又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字——刻在一块青玉笏板上。

    “璟儿,汝字‘潜曜’。”老王爷声音沉缓,“潜者,静也,藏也;曜者,光也。望你藏锋于内,待时而发,他日光芒所至,当照拂天下。”谢璟双手接过玉笏板,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颔首轻声道:“谢祖父赐字。”

    “琛儿,汝字‘明煊’。”老王爷转向谢琛,“明者,朗也;煊者,炽也。望你光明坦荡,灼灼其华,他日明盛所及,当辅佐四方。”

    谢琛接过笏板,咧嘴一笑:“孙儿记下了!”

    礼成。

    正堂众人皆颇多感慨,将军夫人将攥了半日的帕子松开,看着一双儿子,明艳的双目微微泛红。

    二十年前,一个还是襁褓中的婴孩,一个尚在嗷嗷待哺。

    转眼就二十年了。老王爷给两个孩子赐的字大有深意,就是不知,这两个孩子的造化如何。

    袁湘看着梁州大地上开始飘落的雪花,想到二十年前的风雪之夜,心中默念:“菩萨保佑,让我的两个孩儿喜乐平安……”

    天空中飘着圣洁的雪花,轻盈的,一片片旋转着无声无息落下,落在红纱灯上,落在阶前的铜鼎香炉上,落在廊下那两株新栽的青松上。

    谢璟站在院廊下,望着漫天雪花。

    他想到巴彦山上的某个清晨。那时也下着雪,他重伤于床上,一个姑娘蹲在小屋另一侧给他熬药,嘴里絮絮叨叨,一只大黄狗窝在她脚边上,一人一狗,祥和安宁。

    “大哥,你看什么呢?”谢琛凑过来,下巴朝天上扬了扬。

    “没什么。”谢璟收回目光,“明日启程,阿琛可收拾好了?”

    “早就收拾好了!”谢琛眼睛一亮:“大哥,我终于能见到顾家兄妹了!”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

    “嗯。”谢璟轻轻答了一声。又想到什么,交代谢琛道:“顾公子性情光明磊落,倒无可交代,倒是那顾姑娘……古灵精怪,阿琛莫唐突了。”

    “大哥!看你说的!她可是敢给大哥吃巴掌的人,我敢惹她?再说,我惹了她,回头还得吃大哥的巴掌,我可没那么傻!”

    谢琛笑嘻嘻道,一副口无遮拦的样子。

    谢璟看他一眼,没有答话。

    他又望了一眼檐外飘飞的雪。不知那一头的平城,今夜是否也下着雪,她是否平安?

    明日,启程北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