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璟思念顾简兮的时候,大魏平城西市南角,一所坊子里的灯还亮着。
这处坊子是镇北王府布置于平城的暗桩,只一处普通作坊的模样,隐藏于外城西市中。
此刻坊门虚虚掩着,像是一直在等人推门进去。院中没有点灯,只在屋内窗台上摆着一盏小油灯,火光细如豆粒。
片刻之后,三道人影依次掠入院中,无声无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时,几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谢启明和青主已坐在廊下,一人手里端着一碗茶,像是到了多时。见顾简兮他们进来,起身迎了迎,终于放下心来。
豆粒灯光在窗台上微微跳动,映得屋内几人的面庞明灭不定。
陶太傅落座时,动作极慢,显然还没从今夜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在那张旧木凳上坐定,两膝并拢,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二十年的囚禁,竟没把他的骨头压弯。
顾简兮在他对面坐下,顾赫扬站在她身侧。谢启明和青主仍坐在廊下,没有进屋,只守着门窗,留意坊外动静。
“陶老……”顾简兮开口。
陶太傅抬眼看她,目光在顾简兮身上停了许久,仿佛要从她眉眼间辨出故人的痕迹。
正如今晚第一次相见,她眉眼与顾昭不甚相像,只通身的气质,叫人一看就知是顾昭的血脉。倒是她旁边的兄长顾赫扬,气宇轩扬,与年轻时的顾昭身形很是相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又斟酌了一番,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静:“你爹爹,顾昭,他——后来去了哪里,怎么死的?”
“爹爹这二十年来,和娘亲、我们隐居于巴彦山下。”顾简兮缓缓回答陶太傅,提到爹娘,胸口又是一痛,内疚和悲楚同时袭来。顾赫扬拍了拍顾简兮的肩头。
陶太傅将二人神情、动作皆收入眼中,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一丝长辈的关怀。
“腊月时,大晋梁州镇北王府世子遭人追击,躲入巴彦山,我为救世子暴露了爹爹教给我们的挽澜刀法。追击世子的人,是当今晋帝天罡地煞死士组织的罡字号,他们回京城后向晋帝禀报。晋帝又派天字号死士倾巢而出,要灭顾家满门。爹爹中了天字号天魁星沈枫暗器上的剧毒,为了保护我们兄妹,战至力竭。我和阿兄依照爹爹的命令,跳下山崖,万幸被崖边大树阻挡,捡回性命。”
“晋帝的天字号死士?天魁星沈枫?竟然是他!”陶太傅听到顾简兮的话,惊得眼皮子跳了几跳。
“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昭德太子当年就不该救这沈枫,更不该轻信于他!”陶太傅说完这句,又问顾简兮:
“丫头,你爹爹,可留了什么话?”
顾简兮摇了摇头:“爹爹只让我们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查,好好的活着。”
“那你们怎地来了北魏?又怎么知道我被囚于北魏平城?”
“年前,北魏三皇子拓跋铖留下人马,应是拓跋铖的帐下都督鲁贺,要查顾家跟大晋梁州镇北王府的关连。我们正是听那鲁贺一行言及太傅您被囚于北魏,才一路追踪他们来到平城。”
“既然你爹爹未曾告知你们事情始末,你们又怎会注意到老朽这号人?”陶太傅详细询道。
“梁州镇北王府的世子谢璟告诉我们,二十年前秦州大战,陶太傅应是除爹爹外唯一的知情人。知晓您还活着,我们便来找您,想要追查爹爹和二十年前秦州战场的关联——晋帝,到底为何要灭我们顾家满门?”
“孩子,你们的爹爹,他,可有跟你们说过昭德太子的事?”
顾简兮摇头:“爹爹一个字也未曾提过。”
陶太傅沉默片刻,像是早有预料。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他没说就对了。那些事,说出来便是血雨腥风。”
“二十年前……北魏大军压境,秦州被围,运送粮草辎重的军队,又因沈枫出卖泄了军机,暴露了运粮路线。粮草辎重被魏军所劫,城中粮草断绝多日。”
陶太傅像是回到了当年那间秦州治所,语调变得缓慢而凝重。
“昭德太子收到晋康帝亲笔密诏。诏书上曰:已命李茂之军与汝交通。腊月朔日丑时,命军士偃旗息鼓,大开南门,佯作弃城溃降之象。魏军素骄,必争功入城,队形散乱。待其半数入城之际,卿伏兵于城中街巷,李茂大军从外突袭,届时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可一战而擒其首,尽歼其众。”
顾简兮攥着袖口的手紧了,却没出声。
顾赫扬也沉默着,只静静地听。
“这本来就是一步险棋。不知是何缘故,秦州派去京城的八百里加急求援,朝廷迟迟无回应。但即使朝廷不派梁州、朔州军同时驰援,只要朔州军得力,依计而行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一切的关键都在李茂——朔州将军李茂。若李茂按时率军赶到,秦州可保。可他一直没来,太子连着派出去的斥候,也一个都没能回来。”
说到此,陶太傅脸色凝重悲壮,叹了一口气。
“朔日前几日,太子依照密诏提前联络,等了李茂数日,但秦州等来的不是李茂,而是四围合拢的北魏大军。那时城中弹尽粮绝,太子比谁都清楚——秦州撑不住了。”
陶太傅的声音微微发颤:
“昭德太子怕的不是自己死在秦州,而是这一切的事情——朝廷对秦州的求援置之不理、向来与秦州呼应最为得力的梁州军,朝廷却迟迟不派遣,这有违晋康帝的行事风格。晋康帝虽非雄主,却也绝不至于对秦州的求援视而不见。这其中,必有蹊跷。”
“若是其中有什么差错和阴谋,密诏,就是唯一能使阴谋大白于天下的证物。若其中并无阴谋,就更不能让密诏落入魏人之手,让迟来的李茂援军反遭魏军宰割。昭德太子需要有人把这封密诏带出去,去探李茂援军,去京城查证,去保护太子妃和尚未出生的皇孙……”
“所以,派出去的这个人,是我爹爹顾昭?”顾简兮的声音发紧,语调肃穆。
陶太傅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爹爹,他是昭德太子麾下第一猛将,是天下第一刀挽澜刀,他的轻功独步天下。那晚,昭德太子给你爹爹下令:出城探查李茂大军踪迹。若未见援军,即刻直入京城寻密诏和李茂延迟缘故,务必保护太子妃性命。”
“你爹爹誓死不从,他要留在太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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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死守太子和秦州。太子只说了一句话:‘你若留在此处,孤和秦州必亡无疑。你若出去,孤和秦州尚有一线生机。’”
“昭德太子,并未告知你爹爹,密诏藏于挽澜刀刀柄暗格中。若你爹爹知晓密诏已让他带出去,也就知晓了太子已抱必死之心——你爹爹,若知晓太子存了必死之心,即使死,他恐怕也不会出秦州的。”
屋内静悄悄的,顾简兮兄妹二人神情悲戚。
“我爹爹不知道密诏在刀里?”顾简兮的声音已由肃穆,变得发紧,绷得像一根弦。
陶太傅缓缓摇头。“太子没有告诉他。他把密诏偷偷封入挽澜刀的刀柄内格之中,不曾让你爹爹知晓。”
顾简兮的眼眶猛地一热,豆大的泪珠子掉落下来。
“我爹爹就这样带着刀走了……他不知道密诏就在他手里。他拼了命闯出秦州城,却连自己真正护着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陶太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怜爱。
“你爹爹虽不知道刀里面有密诏,但护住的东西是一样的。他护太子,去探寻真相,也就护住了这天大的秘密。他只是不知道关键的证物在刀里而已——要是知道,他又如何肯出秦州?昭德太子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爹爹只知道太子信他。后来他避开了追兵,在秦州城外没有寻到李茂援军,只能依太子令,即刻奔赴京城。他赶到京城时,太子已经……”
陶太傅的话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顾简兮的手已经攥紧了袖子,指节握得紧紧的。“挽澜刀——”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依然发颤。
“挽澜刀……在我这里。那日爹爹和天魁星大战力竭而亡,爹爹驻刀而立,不曾倒下。我爹爹……就是死,也没有坠了他挽澜刀的英名。”
她微微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刀鞘。
屋内极静,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她的手停在刀柄下方约一寸处——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缝隙,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
顾简兮的指尖触到那道缝,缓缓摩挲着。
“爹爹护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在刀里?”
没有人答话。屋里只剩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她低下头,半晌,才低声说:“爹爹……你带着挽澜刀躲了二十年,你都不知道,它还装着什么。”
窗外,平城的夜色依旧沉静,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二十年前的故事,在晃动的灯火中浮现,又化作一声叹息,只余一屋子良久的沉默。
突然,顾简兮又抬起头来,一双杏眼里发出疑惑的光。
“不对!陶老,还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顾简兮看着陶太傅,一字一句说道:
“既然我爹爹不知晓挽澜刀里藏着密诏这个关键证物,昭德太子亡故后,太子妃又自绝而去,以我爹爹的性格,定会去查探密诏和李茂将军未按诏行事的真相,为昭德太子洗刷冤屈,又怎么会在巴彦山下隐居了二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