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兮紧紧站在陶太傅身边,顾赫扬也自然贴紧两人,兄妹二人自动将陶太傅纳入保护圈中。
谢启明是镇北王府侍卫统领,跟着谢璟抵御北戎时,千军万马前也镇定自若,是故蒙着面的脸沉稳非常。
顾简兮小声问道:“阿兄,四公主怎样了?”
“宇文忌来过,被我打回去了。太医已经到了。”顾赫扬长话短说。
顾简兮心中便有了数。
她是个极有主意的,知晓潜入王府的是他们四人,但青组不可能没有布置。看一眼周围局势,拓跋铖的府兵里外围实了他们,皆刻意噤声沉默,可知他并不想让前院和大殿的贵人宾客们知晓后院的事情。
“四公主既然已经安全,宇文忌却是可以用上一用。”顾简兮想。
拓跋铖站在小屋门前,狠狠地看着被府兵团团围住的四人,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刀锋上凝着的寒霜。
王府兵士手持长戟,密密麻麻,如一道正在收拢的铁壁。
“小野猫,你觉得你能跑得掉?”拓跋铖懒洋洋地说,笃定这是一场胜券在握的围猎。
听到拓跋铖竟管顾简兮叫“小野猫”,谢启明暴怒,他已在心里骂了拓跋铖一千遍:“呸,无耻狂徒,竟敢觊觎顾姑娘,看我今晚怎么叫你好看,回头再报予世子爷!”
“那可说不好,拓跋铖,你知道我爹爹打小怎么训我和阿兄武功吗?——用挽澜刀剔狼骨。你们魏人一向自诩为鹰为狼,上次在巴彦山上我猎了你的角鹰,今晚可别再让我们剔了你的狼骨!”
顾简兮笑眯眯地说。
“你叫我拓跋铖?”
拓跋铖阴戾的脸上忽然转了表情,从来只有人恭敬喊他三皇子,她却半分敬畏也无。
拓跋铖品了品,只觉被小野猫叫了名字,浑身都酥。
顾简兮心想,此人莫非有病?
谢启明白眼翻上天。
拓跋铖觉出来了,顾简兮此刻与之前完全不同。今晚从遇见她开始,她都是肃然、紧张,就像一只小野猫挥舞着利爪。在小屋中跟他论道时,一番大义之言超出她小小的年纪。但此刻的她就像——像阿紫,阿紫在他跟前,就是娇俏活泼的。
他不禁细细打量这四人。果然除了其中两个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外,还有一个高大年轻的男子,此人却做了一身侲子打扮,着短褐,窄袖紧束,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拓跋铖稍一思索,心下了然,鲁贺说过,顾简兮上有一兄长,此人定就是她兄长。
啧啧啧,怪不得连说话的口气都变了,那双杏眼也不再平静肃穆,而是亮亮圆圆的,端的是可爱柔软。
拓跋铖不禁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她捉过来,看看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今晚就是绝佳的机会。
想至此,拓跋铖一挥手,身后的铁壁便动了。
府兵们得了命令,围着四人开始攻上来。
顾简兮转头看身边三人,谢启明握紧短刀,青主将长刀横在胸前,顾赫扬站在她和陶太傅身侧,像一座沉默的山。
四双眼睛几乎在同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走!
顾简兮率先动身,匕首在手中翻转,身形如一道掠水的燕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她选的却不是朝铁壁突围,而是直直朝拓跋铖攻去。
拓跋铖愣了足足两息,突然脸上满是兴味!这小野猫,果然不同凡响,竟敢主动攻上来!他拉开架势,这次他定要亲手捉住她!
顾简兮匕首横切,脚尖点地,身形灵巧攻向拓跋铖下盘。拓跋铖擅近身搏斗,她偏要继续拿他喂招,巩固自己的搏斗之术。力量上她不占优势,但与他虎虎生风的格斗架势对上,却更能倒逼她临场应变。
顾简兮边挥着手中匕首,边状似不经意道:
“三皇子,你可知四公主席间为何身体不适?我听其他侍女说,宇文忌大人到三皇子府上来,可都是为了四公主。我还听说,四公主喝了酒水,自会去偏殿休息,到时候只要去通知宇文忌大人,就可成事。只有一点颇为奇怪,为何她们又说,事成之后,四公主恼了三皇子,宇文忌大人就是二皇子的人了?”
顾简兮故意慢慢说,拓跋铖这个宫廷中长大的人,对这些绕弯子的事,自然比她看得透。
果然,拓跋铖当即停下了动作,喝了一声:“你说的可当真?”
“自是千真万确。只是不知四公主现在自己在厢房歇着,宇文大人是不是还在席上?”顾简兮又不紧不慢地说。
这个档口,谢启明他们已选定了方向突围。
谢启明短刀横扫,刀光划出一道弧形,将两名府兵的长戟格开。青主身形拔起,在半空中旋身,长刀从高处劈下,将第三名府兵逼退三步。
顾赫扬护着陶太傅,一手扶着老人的手臂,另一手握着无双,沉声说:“前辈,跟着我。”
陶太傅尽量跟上顾赫扬脚步,虽然慢,却还算稳。
三人护送陶太傅,离东面的林子越来越近。
拓跋铖瞬间明白了顾简兮刚才话里的意思。二皇子定是与宇文忌勾结,设计了阿紫。到时候宇文忌在他府上得到阿紫,成了驸马,他二人沆瀣一气,却让阿紫以为是自己为了得到宇文部势力,算计于她……二皇兄!好!好得很呐!
算一算时间,宇文忌先他离席,自己又在此耽搁了大半个时辰——若当真让宇文忌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三皇子,你还想让四公主和亲谢璟……看来,悬得很!”
顾简兮火上浇油:
“到时候,四公主和不了亲,还恼了三皇子,宇文大人成了二皇子的人,我们再把陶太傅带走……我看,这个上元日,倒真如三皇子所言——果真绝得很呢!”
拓跋铖听顾简兮所言,那张狠戾的脸气得面目狰狞。
他忽然停了下来,朝府兵下令:
“派人去南院厢房保护四公主,其余人等,围死了这四人,放箭!”
弓弦声同时响起,无数支箭矢破空而来。
谢启明头也不回,短刀在背后一翻,磕飞了最近的几支箭。青主侧身挥刀,刀风将箭矢扫偏。
顾简兮在拓跋铖停手的瞬间已转身朝顾赫扬和陶太傅掠去。她没有回头,只听见箭矢钉入泥土和竹干的声音,一声声地响在她身后。
拓跋铖此时气恼被二皇子和宇文忌算计,更着急拓跋紫那边情形,又气又怒,只叫府兵攻势更猛,箭矢密如雨阵。
谢启明低骂了一声,正嫌那些箭矢压制了行动,竹林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刀兵相接声。
青主倏地顿住脚步,侧耳细听,嘴角微微上扬:“青组来了!”
顾简兮也扬了扬嘴角——正如她所料,青组必有部署。
竹林深处,数十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掠出,行动有序,沉稳有度,他们从府兵后方攻其不备,刀锋相交处火花四溅。
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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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府兵的阵型被从后部撕开一道口子,就像一张紧密的渔网突然被扯破了一角。
“就是现在!”谢启明大喝一声,趁府兵忙于应付背刺,率先撕开一道口子冲了出去。
顾简兮紧随其后,经过一个府兵身侧时,她顺手夺下那人的长戟,反手掷出,正中前方一名欲合拢阵型的兵卒,力道将那兵卒震得猛然后退了数步,缺口被进一步撑开。
顾赫扬护着陶太傅,无双在身侧一扫一荡,没有多余动作,却将靠近的府兵一一逼退,上前不得。
瞬息之间,顾简兮一行四人已从前方豁口突围而出。
四人互相掩护,使着高绝的轻功,掠过月下林木,朝黑暗深处奔去。
青组的人马并不恋战,看顾简兮他们已突围而出,便如来时一般,一击即走。
他们在府兵阵型中来回穿插,然后又如退潮般,从来时的竹林有序撤退,来回都似一阵潮水:涨潮时汹涌而来,退潮时干脆利落。
拓跋铖看着这一幕,气急败坏。
他正起身快速朝他们逃出的豁口飞掠,欲组织府兵追击,却听见王府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前院方向,似乎宴席已被搅乱!人声就像沸腾的锅子冒出来的杂乱泡泡,高低起伏地传到了此处。
拓跋铖恨得牙痒痒。
“好啊!好你个顾简兮,一环扣一环!入我府中如入无人之境,处处都在你算计之中。我拓跋铖若把你留给谢璟,就是给自己留了一个强敌,不折了你的利爪,我拓跋铖誓不为人!”
他盯着地上,在刚才顾简兮后退掠走处,一小截竹哨落于地面。
“把今晚所有进出王府的人都记下来。”拓跋铖弯腰将竹哨拾起,收入袖中:“我要知道,今晚潜入王府的,除了那只野猫,还有什么人!”
他的声音阴沉沉的,眼光一直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心里又涌起一股在巴彦山下被谢璟戏弄的憋屈感,以及一种猎物从手边挣脱的深深的失控感。
拓跋铖不甘心地顿了顿,强压住这股汹涌而来的挫败。
前院动静越来越大。
他转身回返,领了人马,匆匆往南院偏殿方向去了。
片刻功夫,顾简兮一行出了林子,翻过高墙,来到一条窄巷。
府兵的喊声和火把的光被墙隔断,像是突然关上一扇厚重的门。
谢启明探头望了望巷子两端,低声道:
“咱们按原计划分头走。顾公子和顾姑娘带着太傅走小巷。我和青主走大街,引开注意力。半个时辰后在西市南角的坊子汇合。”
顾简兮点头:“好。”
谢启明和青主二人转身没入夜色。
顾简兮扶着陶太傅,与顾赫扬一起沿着巷子往西走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平城特有的干燥冷冽。
陶太傅的脚步很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顾简兮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老人在夜色中仍然挺直着脊背,步履从容,像是一个对任何路途都已不再恐惧的人。
“前辈……”她开口。
“叫我陶老就好。”陶太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把门上的锁劈开……”陶太傅低声喃喃道。
此时平城的街道上,正有零星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
远处隐约传来宴席散场后的马车声和人语。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里这三个疾步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