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铖站在门槛外,面色阴沉,目光在顾简兮和陶太傅之间来回扫过。
他冷笑一声:“本皇子倒是没想到,你今日来我府中,竟是冲着这老头来的。”
顾简兮没有回头,只对陶太傅道:
“前辈,站在我身后。”
陶太傅抬眼看了她一眼,依言退后半步。
拓跋铖迈步跨进门来,目光落在顾简兮身上,毫不掩饰那抹志在必得的锋芒。
“顾简兮,谢璟既然给你招来灭门之祸,你也莫想着他了!晋帝派出天字号杀你双亲,你便与大晋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一家已在大魏北秦生活二十载,与魏人有何分别?”
“你可知这陶太傅是什么人?本皇子奉他为座上宾多年,以礼相待,从未亏待过他半分,反观大晋,当年昭德太子怎么死的他最清楚。你爹爹娘亲又怎么死的,你不说他也清楚。回大晋?那里值得你们回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陶太傅,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见拓跋铖竟对二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顾简兮倒抬眸看了他一眼。
“何况,我父王不日将送四公主与镇北王府结亲,那谢璟抱得美人归,还有功夫纠缠于你?你死了这份心……”
拓跋铖故意拉长了音调,转而说道:“倒不如跟了我吧?”
陶太傅一双清亮锐目当即转向他身前的顾简兮,竖起耳朵听着。
顾简兮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她本不想答拓跋铖的话,想了想,终开口道:
“我小时候爹爹就说,秦州本就是大晋的土地,如今三分落于北魏之手,三分落于西戎之手,如此结果,是大晋、北魏、西戎十万儿郎的命造就的。边疆百姓何错之有?中原百姓何错之有?上位者贪权慕势,便拿苍生的命去换!你北魏若不是贪图中原繁华,何必牺牲众大魏儿郎三番四次侵犯大晋国境?现在将大晋说得如此不堪,就能洗刷大魏发动战争的恶了?”
“何况,昭德太子为何而死?我爹爹为何而死?这才是我兄妹要找的真相。倘若真如三皇子所言,那些东西皆如此不堪,昭德太子为何要送命?我爹爹为何隐藏一身本事隐居巴彦山苦寒之地?那些他们宁愿死也要守护的东西,才是我兄妹二人所寻的!”
顾简兮本不欲与拓跋铖这等人物作口舌之争,只是这些时日以来,她渐渐察觉,顾家的灭门之仇,爹爹死时的光明磊落,一定是有一些东西是她和阿兄虽不知,却极其重要的。
陶太傅的眼睛亮起来,看着顾简兮,仿佛穿过二十年时光,见到了往昔的故人。
——那时候,他教授昭德太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顾昭身为太子麾下第一猛将,与太子论道后二人便时常切磋武功……这姑娘刚才说的那些他们宁愿死也要守护的东西,早已在很多很多年前,镌刻于那二人的骨血之中。
想不到如今血脉传承,这姑娘与顾昭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就是不知顾昭当年出了秦州之后,有没有护下昭德太子的后人?
陶太傅又一想,眼神突然欣喜若狂!以顾昭的性子,他若有负昭德所托,必不会苟活于世,他既活着,又有了后人……那小皇孙,必定也活着!
陶太傅先是狂喜,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枯瘦的指节微微放松。但转瞬心思又黯淡下去,万一,万一顾昭活着,也跟自己一样,是为了查清楚昭德二十年前的冤屈呢?
陶太傅顿时更加渴望顾简兮能带自己出去,把苟活二十年所为之心事,全都去查个一清二楚,然后将这些事大白于天下,让昭德在地下瞑目!
“啧啧啧,我倒是小瞧了顾昭的女儿!你身上果然留着挽澜将军的血!怎么办?小野猫,你愈是血性,我就愈是舍不得把你留给谢璟。”
拓跋铖舔着嘴角,嗜血又阴戾,他看向顾简兮的目光,已由志在必得变成垂涎欲滴。
顾简兮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握紧手中的匕首,横在身前。那把匕首在烛火下泛着清冷的光,如她此刻的眼神,锋锐、笃定。
拓跋铖看她这副姿态,不怒反笑:“好!好得很!我拓跋铖竟白费唇舌。”
他似乎气极了,反而点了点头: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又三番两次不听劝阻,本皇子就不客气了。巴彦山下戏弄本皇子的仇,今天就一并报了吧!”他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这一次拓跋铖出手极快,一掌直取顾简兮肩头,掌风凌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拍飞出去。
顾简兮侧身避开,匕首横削他的手腕——拓跋铖收手回撤,脚步一转,已绕至她身侧。
他出手不带兵器,只用掌、拳、指,每一招都凌厉准确,显然长于近身搏斗。
但顾简兮没有吃亏,正应了顾昭早早说过的话,顾简兮于武学是极好的根骨,她尤擅临场应变和灵活变招,打法与她古灵精怪的性子一脉相承。
顾简兮边退边挡。匕首在她手中翻飞,刀光织成一张密网,将拓跋铖的攻势一一截断。
拓跋铖连攻数招都被她化解,越打眼中兴味越浓。
“本皇子的猎物,当真好大本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屈指扣向顾简兮的手腕。
顾简兮手腕一翻,匕首险险避开他的指尖,脚下已退至墙角。
拓跋铖收势站定,重新打量她,眼中光芒闪烁。他看顾简兮的眼神,先是兴味,再是挑逗,然后是志在必得,到如今简直像是在看一件难得的珍品。
陶太傅站在角落,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场打斗,目光在顾简兮的每一招每一式上停留。
良久,他重重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拓跋铖再度出手,这一次更快、更狠。
顾简兮被逼得步步后退,匕首堪堪挡住他的掌风,肩头却已被他指尖划破一道口子。
她咬了咬牙,不退反进,刀尖直取拓跋铖小腹。
就在两相逼近的瞬间,顾简兮忽然收刀,身体向后急掠数尺,另一只手已探入袖中——高低音相间的竹哨声划破夜空,向阿兄和谢启明一众示警求援。
拓跋铖脸色骤变,喝问道:“你还有帮手?!”
顾简兮没有答话,只趁他分神那一瞬间,一把拉起陶太傅的手,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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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她已带着陶太傅破窗而出。
身后,拓跋铖的怒喝与追兵的脚步同时响起。
小屋外围,还有一队府兵,将顾简兮和陶太傅团团围住。
拓跋铖才从小屋中追出,谢启明和青主已从廊顶上飞掠而来。
他二人探视北院一无所有,正打算往南院寻顾简兮兄妹,便听到了顾简兮的哨音。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墨色流光穿过月色,速度快得似刚才顾简兮哨音的余波。
谢启明脚尖在连廊飞檐上一点,整个人凌空翻下,落地时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
青主身形如鹰隼般俯冲,一柄长刀横扫,将三个试图围堵顾简兮的府兵逼得齐齐后退。
顾赫扬自然也听到了那阵哨音,他心中一阵焦急。他和顾简兮自小一道在山上打猎,对自家妹妹的哨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妹妹在示警。
他隔着帷帐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儿。
方才在假山池中,他不小心将公主的娇媚尽收眼底。只那一眼,身体和心里都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再属于自己了。
顾赫扬说不上那是什么,但那一刻,他只感觉自己和怀中的女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将公主抱回厢房后,公主还一直迷糊不醒。她身上的衣物已全部湿透,他生怕她体内药物未退,又再因湿衣染上风寒,于是将公主放在床榻上,侧过脸,将公主外裙褪下,又给她盖好了被子,摸索着替她拢好被角。
他心中只期盼妹妹快快回来。
此刻听到妹妹的示警,一颗心已是急得七上八下。他直直站起来,正要往哨音处赶,就听到从南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急切的声音:
“快,太医,那丫鬟说了公主在这厢房里!”
顾赫扬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拓跋紫也听到了动静,她强撑着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顾赫扬的背影,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吗……”
顾赫扬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公主保重。”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大步从后窗翻了出去。
拓跋紫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她只感到迷迷糊糊,手也在床上不自觉地摸索,触到了一件东西——那个狰狞的傩面面具。她费力地将它拿过来,贴在胸口,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顾赫扬翻上屋顶时,远远看见连廊处那片混乱的火把光影,他脚下不停,几个纵跃便掠了过去,正好看见顾简兮正和几名府兵缠斗,一边还要护着身边那个老人。
他没有出声,只从后方切入战场,身形在火光中一闪,手中无双的刀柄精准地敲在那名府兵的后颈上,人应声倒地。
四人终于汇合。
赶来的府兵越来越多,火把将小屋周围照得通明。
拓跋铖负手而立,一张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冷眼看着顾简兮一行被层层围住,嘴角却缓缓勾起:
“来得正好!倒省得本皇子挨个去找,正好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