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迟暮
沉吟片刻,祝愿还是决定不开口。时机尚未成熟,温斯顿的势力还未被削弱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的信心正盛,手握大陆酒店数十年的积累,敢与审判员叫板。此时无论是交易还是什么,怕是谈不妥条件。
祝愿轻摇晃着酒杯,耳边隐约听见雷鸣。
温斯顿免职和酒店禁杀令即将解除的通知在日落前传遍了大陆酒店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动起来的是各家族的进驻部门。
站在酒店回廊里,可以看见武器店店长、诊所医生按下按钮,厚重的防盗门相继缓缓降下,将各色武器、药品封存。这些属于沃尔科夫兄弟会和美第奇家族的私有财产,尽量保护好不会在接下来的恶战中被“征用”。
员工从员工通道鱼贯而出。为首的医生还抱着一盆橄榄枝嫁接的稀有药用植物,那是美第奇家族的纹章图案。他特意绕道前台,对刘易斯说:“祝你好运,刘易斯。”
老查理带领收尸人队伍在负二层火力全开,排烟管道的金属外壳在高温下嗡嗡作响。如果有上帝视角,可以看见排烟口往黄昏天幕喷吐灼热气浪。
老查理的橡胶围裙上全是骨灰,手套边缘被高温烫得焦黑,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把浑身冷白的桑蒂诺以及一众不可见光的“人”推进焚化炉,关上炉门,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
火焰“轰”的一声燃起,透过视窗能看到里面的尸体在高温中慢慢变形、塌缩、化为灰烬。
老查理摘下围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跟着最后一批撤离人员走出员工通道。
祝愿站在天台边缘,通过提前在各处安置的微型监控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从天台探出头,楼下的老查理吸了一大口雪茄。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老查理抬头,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不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动容。他勾起唇角,眼睛微眯,另一只手拎起头上的礼帽,点头致意。
酒店里已经入住的杀手们也在沉寂中匆忙收拾行李离开。他们不想卷入战争,也不想在这期间被浑水摸鱼,行李箱轮子在花岗岩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沙发区的消息贩子也没了身影。
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离开这个战场。
祝愿压轴从顶楼搭乘电梯下来。透明的电梯玻璃外,各层寂静无声,空无一人。电梯逐层下降,隐约能从未关紧的房门看见室内凌乱的床铺。电梯钢缆在轨道上滑行发出细微嗡鸣。
酒店渐渐空了,随着最后一个住户办理手续离开,整个酒店大堂陷入绷紧的沉默中。
埃迪和调酒师艾薇手里拎着私人物品,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是可以走的。但刘易斯、金姆和安保队伍不行,他们属于温斯顿的私人武装力量,势必要为温斯顿血战到底,哪怕因此付出性命。
刘易斯缓缓合上登记册,归档放好,黑色封皮上是大陆酒店的剑盾标志,烫金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金姆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他把其中一杯递给祝愿。
祝愿伸手拒绝,直白露出嫌弃的表情,他知道金姆的口味,不加糖不加奶。
何况,在这里,他不会喝任何人递给他的东西。
祝愿说:“楼上已清场。那,就这样吧,顺利,各位。”他两指如流星的轨迹从眉尾划开,潇洒转身离开。
温斯顿的私人武装在大堂集结。金姆分发了弹药和防弹装备,刘易斯铺开一张酒店结构图,用红笔标出了所有防御节点。安保队员们沉默地检查着各自的武器,有人在往防弹衣内侧塞急救包,有人在用胶带把备用弹夹绑在小腿上。
此时,约翰·威克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来到大陆酒店,浑身血污,衣衫尽湿,双眼麻木疲惫。
温斯顿洞悉一切,约翰·威克已经找到了沙漠部族,达成了不知名交易才会回来纽约。
他亲自引着约翰来到私人武器收藏室,十几排枪架上码着各色武器。
温斯顿从枪架上取下约翰惯用的枪,递给他。
约翰深深叹了一口气,用那只献祭了无名指给沙漠部族的手坚定而缓慢地推还枪支。他没办法按照沙漠部族的要求,用温斯顿的生命换他的自由。
温斯顿没有说话,把枪又往前递了一寸。
解除大陆酒店安全区禁杀令的通知在入夜之后正式下达。任何留在大陆酒店内的人员,将不再受安全区规则保护。
沙漠部族的直属武装破门而入,数发□□直直穿透大堂的罗马柱,石屑飞溅,水晶吊灯被冲击波震得剧烈摇晃,第一波对战在大堂打响。
温斯顿点燃一根烟。防护门后面的空气弥漫着硝烟和汗味,枪声、呼喝声、脚步声混在一团,但进不到他的脑海里。
约翰进来换枪,脚步沉重地来又沉重地走,呼吸声极重。
温斯顿想到了约翰·威克的状态,连日激战,应该连握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安保队员心脏定位器一波又一波熄灭,他们快撑不住了。
他沉默片刻,把烟碾灭,拨通审判员的电话。
祝愿并没有离开,老陈开车来接他,车恰好停在他刚入职那天拖拉不肯下车的那个位置。历史总是以相似的画面重演。
应祝愿的要求老陈还带来了刀锋。
小狗暖烘烘的身体趴在祝愿腿上,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内极其明显。它瘦了一大圈,时不时抽动一下,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崩坏。
祝愿在看一场默片,他的手机屏幕上切分着十几个监控实时画面。金姆和安保组在沙发区筑起第一道防线,他们的子弹打不穿对手的防弹衣,但己方的防弹盾牌在部族的新装备面前被轻易穿透。
场面呈一边倒。沃尔科夫兄弟会研发的武器、防具一向是把最前沿的型号安排供给沙漠部族和自己,能卖出去的外销品都不是同一代。
两个安保被弹片击中,金姆拖着他们退进消防通道。从他别扭的姿势可以看出也受了伤,果不其然,祝愿切换另一个画面能明显看到金姆左肩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制服袖管往下淌。
金姆用牙齿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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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特效药,拍在伤口处,表情难掩痛苦,显然伤口快速愈合带来无法言喻的疼痛。刘易斯蹲在墙角快速拆解一把被弹片卡壳的手枪。
部族直属武装逐步安保队友们躲藏的位置包来。他们不急不躁,井然有序逐个击破。
“no no,不可以哦。”祝愿对一边倒的局面不太满意,他在手机操作一番,之前安装的隐藏微型监控红光急促闪烁,在部族武装经过时“轰”一声自动引爆。碎片和火花在走廊里飞溅,几个部族武装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面具后的哀嚎微弱沉闷。
祝愿眼盯着屏幕,轻声说:“哼,不用谢。”
他手指不停,操纵一架无人机从酒店外围徐徐上升,旋翼的嗡嗡声被闷雷声盖过,最后悬停在天台外沿,一只灰蓝色的鸽子旁边。
鸽子不寻常地镇静,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明物惊扰也只是横挪两步,往旁边躲了躲,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天台。
壁炉里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玻璃罩子里明明灭灭。审判员与温斯顿相对而站,两人的影子被壁炉残光投在石板地上,细长而扭曲。
“你想停战。凭什么?”
“纽约大陆酒店百分之四十的收益,直接献给部族。我要恢复我的经理职位。”
审判员黑眸透出鄙夷的笑意,说:“哦?那约翰·威克怎么处置?”
连续三发子弹是温斯顿的答案。
约翰刚杀退一波部族直属武装,还有审判员特邀的刺客组织“平家”,推开天台门时脚步还在踉跄。突然被好友开枪击中,重心后仰,整个人翻了下去,最终砸穿了楼下窄巷里堆积的木板箱,面部朝下栽在积水中,不再动弹。
无人机与鸽子等到结局,四散而去。
祝愿推开车门,抱着刀锋穿过街道,轻哼某个调子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弥漫着污水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木板箱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的消防梯铁锈在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刀锋很小力气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下地面往前走了两步。它闻到了主人的味道。
刀锋艰难地低下头,舔了舔主人扭曲变形的手指。
那根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刀锋呜咽了一声,把整张脸埋进了那只手掌里,它不再动了。约翰·威克趴在污水里,血液正从他身体下面缓缓洇出,像死得不能再死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动,像是试图去抚摸他的小狗。
祝愿垂下眼睛,从上往下审视着趴在地上装死的男人,以及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小狗:“啧真是狼狈啊,约翰·威克……再见,刀锋。”
他转身走出巷口。
拾荒车在他之后拐进巷口。两个“乞丐装”从车上跳下来,裹毯子、抬担架、关门、发车,动作干净利落,整套流程不超过半分钟。鸽子——鲍里王的眼线兼信使在巷口上空盘旋了一圈,往布鲁克林大桥飞去。
祝愿回到车上,给“破晓”发出信息:之前“长生”项目逮到的那个医生,送我这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