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长生
“拾贝人”是“破晓”计划里一支特殊的小队。
“守望者”负责盯梢,“灯塔”负责潜入,“破晓”负责统筹,而“拾贝人”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整个地下世界的阴暗角落和事件夹缝里,翻找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贝壳,例如被隐藏的黑恶犯罪线索、包藏祸心的“保护伞”交易、不顾人命的邪恶试验。“长生”项目的莱西奥·美第奇,是他们迄今为止挖出来的最漂亮的一枚“贝壳”。
莱西奥,美蒂奇“旁系”。旁系意味着他的父亲只是本家的药剂师,母亲在佛罗伦萨研发中心洗了二十二年试管。这种出身,喝汤吃肉都轮不上。但在这个医药家族,天赋真的太重要了,重要到当莱西奥成为美蒂奇这一代最闪耀的星星,他的父母直接“飞升”。
莱西奥十六岁进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十八岁在《神经再生研究》上发表第一篇论文,论证了一种全新的突触修复路径。在二十二岁时,在国际神经再生峰会上做主题发言,台下几十个白发苍苍的专家大拿欣喜若狂。他的推演将会把医药推进一个全新的领域。
从霍普金斯毕业后,莱西奥却从所有人“视野中”消失了。有人猜测他进了某个巨头药企,签了天价竞业协议。
实际上,美第奇家族亲手把他“骗”给了沙漠部族。部族承诺给他不限量的实验资源、完全自主的实验室,以及“取之不尽的志愿者”。
他在无菌室里待了将近四年专门研究“长生”,那些个副产品也成为了各个方向的新药,不停更新迭代,例如治疗“刀锋”的TEL-7,伤口愈合速度提升80%,代价是器官功能按身体素质在数日到到数月内逐步衰竭。
对于莱西奥·美蒂奇来说,药品的去向用途不是他在意的,他只对科研感兴趣。
他的哥哥洛伦佐,应该说是美蒂奇嫡系的大少爷,在莱西奥展现光芒的时候特许莱西奥称呼他为“哥哥”。
祝愿后来翻看“破晓”审问莱西奥的笔录中这一段时,不由嗤笑美蒂奇的傲慢。
洛伦佐来实验室“打扰”莱西奥的时候,脸上带着虚假的关心:“莱西奥,最近生活怎么样?听说你又连熬了几个大夜?要多注意休息呀。”
莱西奥正把培养皿放进显微镜的载物台,头也没抬:“嗯。”
“新药的效果也不错,分成已经定期给到了你父母的账户。”洛伦佐试图又从莱西奥的父母这个角度拉近关系,虽然效果甚微。
“新药?你说那些副产品?”莱西奥没在意过分成这些,仅从专业角度提醒:“副作用数据还没跑完,不建议扩大临床范围。”
工具人的提醒,洛伦佐只是听个响,不过他说得好听:“……当然,你是最专业的,哥哥对你的话奉为圭臬。”
说到这,洛伦佐又有些嫉妒。他把手按在玻璃上,五根手指在干净透明的玻璃表面留下油脂的印迹,正覆盖了莱西奥的人影:“不过,长生项目还是要继续推进啊,实验室会一直以你为主……志愿者的来源稳定,你不用担心原料。”
原料。
莱西奥放培养皿的手停了一下。他不是研究医学伦理学出身的,他对“志愿者”这个词的理解一直停留在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的格式文本上。但“原料”是另一个范畴的词,听起来像供应链术语。
他有一瞬间想追问,但他谨慎地没开口。
洛伦佐没有注意到他停顿的动作,自顾自说回他们家族现在的摇钱树:“对了,那些副产品,有什么配套药能够缓解副作用吗?”杀手们疗伤快好是好,也死得快啊,他们培养一个高手也不是容易的。
莱西奥第一次从显微镜上移开眼睛,看向玻璃外面的那个男人。那是他“哥哥”,小时候带他去解剖过实验室的兔子,手把手教他怎么切一个完整的冠状切面。现在他站在无菌室外面,无视了他之前说过的话。
莱西奥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目前没有。”
他说谎了。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完成了副作用缓解药物的分子设计,不过那只是他研发方向的一个小分支、小延伸,他没怎么在意,存放的位置也大大咧咧摆在面上,或许他该把它藏起来了。
洛伦佐走后,莱西奥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做到很晚,与过往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区别。然后他用自己的最高权限卡刷开了档案室,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以前都是助手按照他的需求从这里取出他所需要的材料,这是他第一次进来。
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个编号,一个性别,一个年龄范围,一个来源地址。他指尖的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怪不得,那些“志愿者”实验体的体质总是参差不齐,虽然样本的多样性也有利于他的研究。
他坐在那台电脑前很久,把所有他认为异常、有用的数字、文件拷贝到一只防水硬盘里。然后他开始布置了一场爆炸,亲手炸掉他建立的一切,让实验室的每一台培养箱、每一支药品都埋在废墟下面。
但在爆炸方面莱西奥实在算得上一个外行,他不知道爆炸的威力有多大,他以为他能控制。
事实上他没控制住。他的左腿被砸断了,无法逃生,如果沙漠部族的人来把他救回去,可能又有一个新的、如出一辙的牢笼继续困住他。
幸运的是,“拾贝人”把他从水泥碎块里挖出来。被捞出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莱西奥不是在治疗腿就是在被审问。
后来“破晓”告诉他,他是这场爆炸之后唯一活着的人。沙漠部族失去了莱西奥、失去了实验数据,理所当然惩罚了失职失责的“助手们”。
莱西奥对此毫不动容。
祝愿接到“破晓”回复电话的时候刚回到祝宅。
“莱西奥的档案我们核完了。情况他也了解了。”
祝愿把玩着麒麟圆币:“鲍里王那边情况怎么样。”
“破晓”转告守望者传递出来的信息:“约翰·威克的状态很差。医生的人选,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人。”
“我派人把‘渡手’送过去,你们在鲍里王的据点回合。”
鲍里王最后的据点是一个废弃防空洞,内部最大空间呈一个倒扣的巨大蛋壳状。常年四处滴水,空气里弥漫着地下水、旧血和新血的混合气味。
约翰·威克躺在蛋壳中央一张行军床上。
他的呼吸极浅,浅到不凑过去根本听不见。左胸缠着厚厚的绷带,鲜红的血印在几个小时内持续扩大,他的身体机能下降,凝血因子已经不够用了。
鲍里王站在床边,仅披着一件皮衣外套,赤裸的上身也缠着绷带。审判员的人清了他的据点,毒死了他大半鸽子,捅了他七刀。他没法躺下养伤,他要等约翰·威克活过来,一起讨这笔债。
他俯身凑到约翰耳边,压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约翰·威克。你这个懦夫!你居然想逃到地狱去。他们硬拉你回到这个血腥的世界,他们毁坏了海伦留下的痕迹,毁坏了海伦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你居然不想报复回去。你竟敢就这样死去?!”
约翰的眼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头皱起又松开,像是沉落到海底深处的的人透过层层水波听到了岸上的喊声,欲应却无力。
鲍里王愤懑着,这时脚步声从入口传来。伴随着一个男声悠悠哼着某首不成调的曲子,声调散漫慵懒,在蛋壳穹顶下回旋弹跳,和四周滴水的节奏完全不搭。
鲍里王猛地直起身,右手往背后摸去。
出乎他意料,脚步声只有一个,走进来的却是两个人。前面那个他认得,祝家的少东家,大陆酒店的预备经理。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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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颧骨偏高,微卷的黑色短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模样的箱子。
“你来干什么。”鲍里王的声音冷得能结冰:“来给他补一枪?恐怕不需要浪费子弹了。”
祝愿点头致意,尽显少爷的傲慢:“当然是给你一场及时雨啦。”
鲍里王沉默地看着他,身体紧绷,右手并没有从背后移开。
祝愿也不在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莱西奥把医药箱搁在床边,半屈膝蹲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式手电,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掀开约翰的眼皮,双侧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中枢神经系统已处于深度抑制;翻出听诊器,仔细倾听:双肺底湿啰音明显,肺水肿体征已出现,胸腔积液正在压迫心包;并且用手背试额头温度——低体温症已经开始。
很显然,约翰·威克的身体正在关闭所有非必要功能,把最后的能量留给心脏和大脑,撑不了太久了。
鲍里王警惕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待“渡手”开始拆开约翰的绷带检查伤口时,祝愿才开口打破宁静。他翘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收到一份绝世好礼的得意:“绝世神医、天才圣手,等等,你可以这样理解。你也可以称呼他,‘渡手’”
莱西奥直起身,对祝愿说:“小问题,能救。”
祝愿满意地笑了。
“要在这?”莱西奥环顾四周,地面的积水,应急灯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和不可见的细菌。他作为一个顶尖医药领域的科学家,以往的实验室都是恒温恒湿、空气过滤、万级洁净标准,连一只果蝇都飞不进去。这个地方用“简陋”来形容都觉得对不起简陋这个词。他的嫌弃肉眼可见。
鲍里王的心一直在狂跳。约翰快死了不是夸张,他亲眼看着他气息渐弱,从他的亲身经历来看,就是快死了。这个什么叫“渡手”的男人一通检查就说小问题、说能救。他九分怀疑,只有一分欣喜。
祝愿扫了一眼鲍里王,又垂眸看着约翰·威克,说:“就这。开始吧。”
鲍里王的手下迅速购置防水布和钢管,在行军床周围搭了一个简易隔离帐篷,胶带封死所有缝隙,帐篷内外挂上消毒用紫外线灯。把这小小范围的污染勉强降低。
人员清场。莱西奥戴上手套和口罩,把所有工具在行军床旁一字排开。帐篷帘子落下时,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注射器,用棉签在约翰手臂内侧涂抹消毒液,找到静脉,缓缓推入药剂。
祝愿走到蛋壳外头,挺直抱臂站立,视线关注着洞里的动静。
鲍里王也坐到了外面那张破旧的皮椅上,他的所谓王座。他也盯着那个方向,哪怕只能看到帐篷帘子。
深夜的防空洞极静,远处偶尔有野狗在吠,风穿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祝愿瞄了一眼手机戴上蓝牙耳机。
“破晓”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守望者”在卡萨布兰卡的最新情报,审判员已抵达大陆酒店,雇佣本地组织‘锈刃’全程协助。索菲亚与审判员谈判时试图效仿温斯顿的条件,不过审判员没有接受,毕竟索菲亚“罪大恶极”,亲手参与杀害了一个长老,现在索菲亚及其武装已被歼灭,酒店已被部族回收管理权,后续我们猜测会由“代行者”暂时管理。
祝愿轻敲耳机,示意听见了。
“破晓”转到另一件事上,语气依旧平静:“渡手”的另一款药物还在研发期,据他所说具有除瘾性。我们研判认为,这对于社会中被引诱或强迫吸毒的群体很有意义,已申请经费让他继续。目前给约翰·威克治疗的这个,是特效药的退阶版,他之前的研究成果,没有交出去过,美第奇没人知道。不会好得那么快,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祝愿轻声说:“那太好了。约翰·威克赎完他的罪就死去,太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