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将云整个人被圈在小小的千里镜中。
木庆熙放下千里镜,施将云的身影便遥远模糊起来。
“叶娜让亲自送云哥哥出宫?长清。”
“公主,奴婢已经打探过了。佛堂里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只是叶妃不小心撞翻了云公子手中的茶。”
木庆熙:“如此缺乏新意吗?”
长清:“奴婢愚钝,公主在讲什么?”
姜七儿:“打翻茶碗这种桥段,一般来说就是叶妃给云公子下毒,但临了又后悔了。”
长清还是不明白:“公主,是不是咱们想多了?叶妃如果要毒害云公子为什么非要把他召进宫来?这岂不是给她自己增添嫌疑。再者,她要下毒直接让叶府的下人去做不是更好?或许叶妃只是见了家中亲人,想多相处些时候,所以才亲自送云公子出宫。”
木庆熙蹲下,四处抠着青色大方砖的缝隙:“骨肉亲情向来排在君臣之后,一个妃子送人出宫?这事太荒谬了。”
姜七儿掏出帕子擦拭着木庆熙的手指甲:“长清,你是在庆熙身边待久了,见惯了庆熙和陛下之间有违君臣的相处方式,才忽视了宫里的规矩。不过长清的感觉是对的,叶妃的种种行为都很别扭。”
木庆熙:“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把人召进宫里再下毒呢?还有,我觉得叶娜让很可能仅仅是知情。如果下毒是她自己的主意,她犯不上亲自送云哥哥出宫,她在保护云哥哥?”
姜七儿:“过两日寻个理由,再召云公子入宫问一问?”
木庆熙:“我不想等。长清,你快回凤凰楼给我取一身常服来,还有,御用鸣镝也一起取来。”
长清:“是,奴婢这就去。”
姜七儿不放心木庆熙一人出宫:“庆熙,我陪你一起吧。万一真有什么事,两个人也好应付一些。”
“两个人太显眼了。而且云哥哥身边有李厚跟着,天子脚下,害云哥哥的人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吧。何况我出宫只是想问问云哥哥叶娜让对颜妃的态度,不会有什么事。七儿,你放心。”
长清返回后,木庆熙又让她换上自己的衣服。
“长清,你扮作我的模样和七儿一起回凤凰楼。别让宫里其他人知道我出宫了。”
木庆熙溜到东角门,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侍卫:“何人出宫?”
木庆熙抬头:“我奉父皇命秘密出宫。”
几名侍卫连忙跪地行礼:“参见公主。”
“起来吧,今日我出宫的事,你等不准泄漏分毫。”
“还请公主出示陛下的手令。”
“你是说我假传圣旨?”
“我等不敢。只是公主,仅凭口谕我等实在不敢让公主一人出宫啊。”
木庆熙不得不亮出御用鸣镝。
侍卫们再次齐刷刷跪下:“参见陛下。”
木庆熙不痛快地收起御用鸣镝,她本想着能不用便不用,这‘假传圣旨’和‘滥用御用鸣镝’虽说都是‘大罪’,但一个是挨训,另一个恐怕,罚抄书?罚跪?横竖是麻烦事。
木庆熙一脚刚踏出宫门,身后便传来一声:
“站住!”
同样的一声呵斥,回荡在颜妃的金盏宫里。
颜妃的宫女翠玉在呵斥叶娜让的宫女,栀子。
翠玉指着栀子送来的一盒糕点问道:“叶妃是何意?”
栀子神色茫然:“奴婢不懂翠玉姑娘的话。我家娘娘只是说这桃花饼别有一番风味,命奴婢送一些来给叶妃尝个鲜,并无其他意思啊。”
颜妃:“翠玉,让她去吧。”
栀子:“谢颜妃,奴婢告退。”
栀子离开后,翠玉一把摔了那盒桃花饼。
“翠玉!你这样叫外人知道了,怕是会议论本宫心胸狭窄。”
“娘娘,叶妃明知道您的计划,却如此明目张胆地送施将云离宫,这不是摆明了要同您作对吗!”
“嫂嫂不会的。”
“可此番放走了施将云,若再要给他下毒,还需重新谋划。最可恨的是那叶府,竟不肯收叶妃的任何东西,愣是叫我们没有把毒下进叶府的机会。”
“嫂嫂有孕刚一月,距离生产还有时间。何况此次的目的,也并不全是为了取施将云的命。”
颜妃亲自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桃花饼。
“从前施将云同两位皇子同食同住,木月每日三次探望,所有饮食她都一一过目。本宫还以为是她故意做样子混淆视听,实则另藏手段。如今看来,她是真的需要亲自查验,才能确认膳食中是否有毒。”
“可是娘娘,桃夕无色无味更不能为银针所探查,她是如何分辨的?”
颜妃命翠玉取一碗清水来,随后在水中撒入了些许桃夕粉末。
颜妃摇晃着水碗:“本宫又何尝不疑惑呢?”
翠玉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拨弄了一下碗中的水:“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碗寻常的清水,咱们也试探过太医,任谁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异常。”
翠玉又凑近水碗使劲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啊。”
颜妃看着翠玉一动一动的鼻尖,脑中轰一下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她才六岁。
六岁的颜丽单同父亲闹了脾气,自己躲进了无人的仓库里。
“单儿,你在哪里?单儿!”
整整一个时辰,小颜丽单藏在杂物后面,听着府中人各种呼唤,却执拗地一语不发。直到仓库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让姑姑看看,是哪只小猫咪躲在这里呀?”
偌大的仓库里,颜丽单听着那脚步声直奔她而来。
“喵呜,找到单儿了。”
一张做着鬼脸却又笑得明媚的脸,出现在颜丽单眼前。
“姑姑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颜丽单头上的那朵桃花被摘了下来,那人轻轻嗅闻着桃花,小巧的鼻尖在扬起的浮尘里闪着淡淡光芒。
“是这花呀。”
“姑姑骗我,这花根本没有味道。”
“嗷呜,姑姑其实是一头嗅觉灵敏的大灰狼。”
“姑姑昨日还误食了坏掉的点心,那点心明明一股子霉味。”
颜丽单被背了起来,六岁的她晃荡着小腿,举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桃花。
“姑姑,这到底是什么花?它都不会枯萎诶。”
“是来自大雪山的花,神奇吧?单儿一定要好好保存着。”
“单儿!你跑去哪里了!”
“小妹!”
“小姐,你可把翠玉急坏了。”
颜丽单的两个小脸颊鼓得像塞了两只桃子:“我才不要理爹爹和哥哥。”
颜丽单的‘小桃子’被翠玉戳瘪,几个人笑作一团。
“娘娘在笑什么?”
翠玉的话令颜妃回过神:“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偷偷藏起来那次吗?”
翠玉戳了一下颜妃的脸颊:“那次啊,可给奴婢急坏了。”
“是啊,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娘已经去世了,一味地要娘亲。爹爹和哥哥用各种理由搪塞我。我恼了,便躲了起来。是姑姑找到我的。”
“桃姑姑虽然从未说过,可府中人都知道,她爱慕老爷。”
“姑姑待我和哥哥如亲生一般,因为有姑姑的陪伴,我才能走出失去娘亲的日子。”
“桃姑姑是老爷救回来的,为了报答老爷的救命之恩……。”
翠玉说到一半便止住了话口。
“那时候北楚对大羽人还不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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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般友善,为了姑姑不受人非议,爹爹隐瞒了姑姑的存在。也因此,在察合钦将颜家人下狱时,姑姑本是有机会离开的。可她却选择了随爹爹而去。与其说是为了报恩,倒不如说是殉情。”
“从前还在府里时,小姐也是向老爷提过改口称呼桃姑姑为母亲一事,奈何老爷心中只有夫人一人。”
啪嗒,啪嗒。是屋檐被雨点砸到的声音。
颜丽单望向殿外:“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和哥哥跑进雨里,顶着荷花叶去踩水坑。你和姑姑举着油纸伞在后面追我们。”
颜丽单握住翠玉的手:“陪我出去走走吧。”
昏暗的雨天,颜丽单漫无目的地走着。
挂着新叶的柳条被风吹着,擦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想抓住一片叶子,她记得柳叶在哥哥的手中是可以发出美妙乐曲声的。可惜雨水太多,可惜柳条太滑,掌心只留下一道红痕,微微泛着疼痛。
颜丽单回身望去,她走过的地方留着清晰的脚印,是雨水加重了她在泥土中的痕迹。
她喜欢下雨天,每逢这样的日子,姑姑、爹爹还有哥哥都会陪在她身边。细雨赏雨,暴雨看花落,雷雨是最有趣的。一道闪电劈下,她便立刻躲进棉被里,和轰隆的雷声一起,她尖叫着钻出被子,或吓唬姑姑,或吓唬哥哥。他们总是配合她,假装自己有被她吓到。
“小姐,雨大了。”
颜丽单的眼前已经是一片白茫茫,风将雨吹得如同雾一般。
颜丽单握住翠玉握着伞柄的手,为她拭去鼻尖上的雨水。这一动作,让颜丽单的心中响起惊雷。
“闻?翠玉,是用闻的。木月?”
颜丽单立刻带着翠玉回了金盏宫。
颜丽单不顾满身的雨水,她挖出藏在花盆泥土里的桃夕花。她使劲嗅闻着。
“小姐,桃夕没有味道啊。”
“有!只是我们闻不到。是,一定是这样。当年,姑姑就是凭借桃夕花的味道找到我的。”
颜丽单先是笑了起来,随后又由喜转为疑惑:“为什么木月能闻到?”
“小姐怀疑木月是靠闻花香来判断膳食里是否有毒的?”
“你之前同我说过,木月曾向察合钦请旨,皇子和陛下的所有饮食都要经过她的查验。而且她从没有管过公主的膳食。她肯定是知道桃夕不能用来毒害女子,不,她不仅仅是知道,她和姑姑一样,是桃族人。”
“难怪自从她入宫,咱们就再也找不到下毒的机会了。还有近百年来不问世事的姜家!我说那姜潆柯怎么会为公主马首是瞻,这下都说得通了。”
颜丽单瘫坐在地上:“姑姑生前对我讲过,幸存的桃族人因大羽不得不隐姓埋名逃亡各地,我还向姑姑保证过,若有机会寻得桃族人,定要好生照料。可木月,她怎么会和察合钦有了女儿?公主?我真蠢啊,那孩子能在长山自由来去我就该想到的。”
“小姐要预备如何?木月母女虽是桃族人,可她们的心是向着陛下的啊。尤其是公主,她与陛下父女情深,是断然不会站在咱们这边的。”
颜丽单站起身:“我不会再伤害她们母女,可察合钦和三皇子、四皇子的命我是一定要拿走的。察合钦是木月的亲人,那我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吗?”
“小姐,木月虽然知道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是死于桃夕的,但她肯定不知道桃夕在我们手中。即便是叶娜让,她也并不清楚桃夕一事,何况她又不会乱说。”
颜丽单擦了擦翠玉湿透的头发:“快去换了衣服,小心着了风寒。”
翠玉攥住颜丽单的手:“无论奴婢生了多重的病,小姐都会用桃夕治好我的。”
“是,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不会让我们翠玉有事的。”
“小姐也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