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家的时候,叶母正在厨房里炸丸子。
听到门响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脸上,忍不住称赞:
“你这脸红扑扑的,看来这药喝得挺有效果。”
“继续喝啊,别停哈。”
叶蓁蓁眼神闪躲着嗯了声。
确实是有效果,但不是那个药。
她忽然有种偷情被发现了的心虚。
还好妈妈换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对了,今天见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样?”
叶蓁蓁说:“不行,不合适。”
“哪不合适?”
“他不爱国,崇洋媚外,就出国了一年半,现在觉得国外屁都是香的。”
果然,此话一出,叶母马上说:“那不行!这种人不能要!这就是当汉奸的料,条件再好也不考虑!”
“听您的!”叶蓁蓁连连点头。
嗯,搞定。
“林知回来了啊?”妈妈又问她,“怎么不叫她回家吃饭呢?”
“她说就来一会儿,又走了。”叶蓁蓁心虚扯着慌。
“这大过年的,她能去哪啊?”妈妈忍不住追问。
“她说去国外出差,人家外国人又不过年。”叶蓁蓁走进厨房,捏了一颗丸子塞进嘴里。
叶母叹了口气:“这个可怜的孩子。”
叶蓁蓁也不免涌起阵心疼,林知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她那个家庭,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下午,叶蓁蓁跟妈妈一起擦起了玻璃。
她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抹布,哈着气把玻璃上的灰擦掉,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电视开着,滨市电视台正在播放新闻,声音调得不大,但客厅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新区书记周怀瑾同志,冒着风雪来到山村探望五保户,为他们送上新年的温暖和祝福。”
叶蓁蓁转过身,看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男人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一间低矮的房前,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地和几棵光秃秃的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周怀瑾微微弯着腰,侧着头,认真地在听。
画面切换,周怀瑾站在镜头前,大衣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
“明天就是除夕了,在此,祝大家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叶蓁蓁看着电视里那个严肃、正经的男人,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明明不久前那个人还在这里,拥着她,在漫天雪花下相吻。
在县政府的招待所,一次次地占有她。
逼她说一些羞人的话。
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哎呦,这大雪天周书记还在外面跑,真是个好官啊。”叶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电视,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年轻有为,长得还俊,对了,他老婆是做什么的啊?”叶母转过头看着叶蓁蓁,一脸好奇。
叶蓁蓁回:“他还没结婚。”
“这么大了还没成家?!”叶母一脸震惊。
又不免感慨:“肯定是眼光太高了!”
“也是,人这种长得又好、地位又高的男人,得什么样的人尖尖才能入人家的眼呢?”
叶蓁蓁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里那张脸。
“那谁知道呢。”她小声嘀咕一句。
能看上自己,只能说他眼光比较邪门吧。
她又转身看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自己。
鹅蛋脸,皮肤白,眼睛大,腰细腿长。
明明也很好看的好不好?叶蓁蓁,不要妄自菲薄!
他一定是被自己的美貌冲昏了头脑!
大领导给她下了死命令——每天都要发微信,不许偷懒,不许消失,不许只发一个表情包糊弄。
叶蓁蓁这次是真听话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给他拍过去,频率高得像在做实时直播。
哼,烦死你!
【我在扒蒜呢,你看我扒的蒜是不是又圆又白?】一碗白白胖胖的蒜瓣,旁边还有一碟醋。
【门口两只狗在打架,领导你喜欢狗吗?这只灰色的好可爱,和你的大衣一个颜色呢。】两只土狗在雪地里滚成一团,一只黄的,一只灰的,互咬尾巴。
【领导,你喜欢奶糖还是水果糖?】家里的花生糖果盘子,花花绿绿一片。
【我妈蒸的大包子,是不是很大?】一锅新出锅热气腾腾的包子。
周怀瑾在路上,手机就一直震。他靠在座椅,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一下他看一眼。
她倒是听话。以前几天没个消息,现在恨不得把一天的活动都拍给他看。
周怀瑾拍了一张窗外的天,回复给她。
叶蓁蓁秒回:【领导,您还没到家呢?】
【刚刚出发。】他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
绝望的文盲:【领导辛苦啦。】
后面跟着一个鞠躬的小人表情包。
【然后呢?】周怀瑾问。
叶蓁蓁盯着那三个字。
辛苦啦就是辛苦啦,还要什么然后?
事真多。
【今天又是想您的一天呢。[死亡微笑]】
她咬着牙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虚伪得能拿奥斯卡。
下午她跟爸妈包饺子、贴对联,热热闹闹的,厨房里蒸气弥漫,客厅里笑声不断。
爸爸擀皮她和妈妈负责包,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案板上摆满了白胖的饺子,窗外的雪还在下,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屋子里暖烘烘的,到处是年的味道。
叶蓁蓁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怀瑾。
【领导,你家包饺子了吗?】
【我每年都会吃到有硬币的饺子呢。】
【对联已经贴好了,你看这福字是不是贴歪了?】
【我要去放烟花啦!你们那边不让放吧?】
她一边发一边觉得自己像个话痨,但手指停不下来。
没一会又发给他一个视频。
叶蓁蓁跟一群小孩在院子里放烟花。先是拿着仙女棒,在空中画圈,火星四溅。后来又玩起了摔炮,扔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吓得旁边的一只猫蹿上了墙头。最后竟然举着一根加特林烟花,对着天空“突突突”地放。
手机震了,周怀瑾发来一条语音。
“太危险,不许玩。”
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命令的口吻。
叶蓁蓁玩嗨了,才不听他的:
“就玩,管不着。”
山高皇帝远,大过年也不能来逮她。
消息发出去,却喜提一句:
【叶蓁蓁,明天南静县全面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违者罚款并行政拘留。】
叶蓁蓁傻了。
丸辣,嘚瑟过头了。
她赶紧发了一连串下跪的表情包:“别呀领导——”
这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市里已经好几年不许放鞭炮了,他们这种边远的县城,山高皇帝远的,一直偷偷摸摸地放,也没人真管。
除夕夜,年夜饭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海鲜,一应俱全,甚是丰盛。爸妈的拿手菜全上来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小鸡炖蘑菇、酸菜五花肉,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炸丸子。中间摆着一盘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叶蓁蓁拍了张年夜饭的照片,发给周怀瑾。
“领导,您家吃的什么呀?”
她还挺好奇的。他那样的家庭,过年会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满汉全席?有专门的大厨在家里服务?饭桌上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说话都要先喊一声“首长”?
过了一会儿,周怀瑾发来一张照片。
一桌饭,摆盘很精致,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但规格倒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夸张,十多个菜,荤素搭配,跟她家的丰盛程度差不多,只是看起来更精致一些,像是酒店大厨的手艺,少了一点家里饭的烟火气。
周怀瑾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面前的饭桌。
他对过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小时候盼过年,因为可以不用上学、可以放鞭炮。长大了之后,过年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应付的、有些疲惫的仪式。
父亲也是刚刚才到家,在沙发上坐了没一会儿就去了书房。这桌子饭是厨师做好了的,没什么特别昂贵的食材,父亲向来简朴,自己从政多年,也一直没有奢靡的习惯。
简简单单的饭菜,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父母相敬如宾多年,一直客客气气的。他从小耳濡目染,也养成了这样的性格。不会表达,不会撒娇,不会说那些软绵绵的话。
他没有一家人一起买年货、大扫除、在厨房里挤来挤去的经历。一直是保姆打扫卫生,厨师做饭,家里从来没有那种油烟弥漫、锅铲叮当、有人在背后喊“把醋递给我一下”的热闹。
吃完饭后,父亲跟他喝了会茶,两个人坐在书房,聊的都是正事。那样的谈话,不像父子,更像上下级。
手机里,拜年短信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一年年,都是这样过的。没什么区别。
秘书处的群里倒是热闹。员工们开始接龙送祝福。周怀瑾看了一眼,随手发了个红包出去。
消息提示音瞬间炸了锅。
几秒钟的工夫,红包被一抢而空。
紧接着,群里就是整齐划一的“谢谢领导”
这种特殊的时刻,大家也难得放开了一些。有人开始起哄:
“领导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1”
“+10086”。
周怀瑾又发了几个。
又是瞬间抢空,又是满屏的谢谢领导。
叶蓁蓁每次都第一个上手抢,抢得飞快,但就是从来不回消息。
陈铮在群里喊了一嗓子:【抓到一个偷偷潜水的。叶蓁蓁你是什么狗屎运,怎么每次都是手气最差?】
叶蓁蓁正生着闷气呢。别人抢的都是几十、最起码有个几块。
她呢,第一个一分,第二个两毛,第三个两毛五!
就这点玩意,还要她说谢谢?
陈铮在群里直接@周怀瑾:【领导,再来一个呗。】
【叶姐,这次你洗洗手再抢。】
群里安静了几秒。
周怀瑾没有理陈铮。
而是点开了叶蓁蓁的头像。
转账:10000元。
叶蓁蓁看着那个数字,本来垮着的脸,瞬间嘴角就扬了起来。
她点了收款,才心满意足地发了一条:
“谢谢领导。”
配一个下跪磕头的表情包。
周怀瑾轻笑一声:
【开心了?】
叶蓁蓁回了一个嘻嘻笑的表情包,又加了一句:
“祝领导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步步高升。”
【没了?】周怀瑾问他。
叶蓁蓁咬了咬嘴唇,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想你嗷。】
后面跟着一只眯着眼睛笑的猫,胖乎乎的,怀里抱着一颗红色的爱心。
有钱能使她推磨。
周怀瑾看着那行字和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过年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