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望着地图，沉默了几秒，随后才抬起眼，看向杨师长。
“师座！您真要我说？”
杨师长点点头。
“但说无妨！”
苏浩也不再客气，直接道：
“那撤退就行了!”
话音一落，屋里空气都像滞了一下。
有两名参谋几乎瞬间同时皱眉。
而杨师长的反应更快，几乎是苏浩话音刚落，他便立刻摇头：
“不行！”
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除了撤退，你再想想别的法子！”
闻言苏浩看着他，并不意外。
他甚至早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大概率会是这个回答。
杨师长显然也知道自己回绝得太快，略顿了顿，才解释道：
“不是我死要面子！
而是眼下这条战线，不只是我一七一师的问题！
集团军这边多处阵地都在这儿咬着，一旦我们这里先松口，日军就很可能顺着老人桥、陈家行这一带打开缺口！
到那时，他们不光是把这两片阵地夺回去那么简单，而是可能以此为楔子，朝左右两翼压，牵动整条战线！
真到了那一步，责任就太大了！”
他说完，缓缓吐出口气。
“所以，退，不行！”
苏浩心中暗道一声果然，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战术上最合适的办法，未必就是战役层面允许你做的办法。
有些局部阵地你明知守不住，可上面整条线绷在那里，你就算知道再往里填人不划算，也得先咬着牙填。
因为你一退，未必只是你自己退，而是有可能牵扯一串都跟着出问题。
想到这里，苏浩也不再在撤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略一沉吟，便改口道：
“既然不能撤，那就想办法换我的人上吧！我们九十二团，接替五一一旅现有防线。”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倒让屋里众人都微微一怔。
尤其是几个原本还在等着看这位外来团长如何推诿的参谋，一时都没想到，苏浩竟会答得这么直白。
杨师长也是一愣。
就见苏浩继续道：
“说到底，师座今日叫我来，想来也不只是问我一句怎么看吧？”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忽然笑了笑，这让几个参谋都有些不自在。
“诸位心里，大概也早商量过了！能把苏某叫来，多半也是已经有了决断。既如此，又何必再犹豫？
我九十二团上下，早已整装待发。师座只要一句话，我的人随时可以开拔！”
这一番话说出来，屋里顿时沉默了。几个参谋都下意识避开苏浩目光，一时竟没人接话。
确实，从前线形势继续恶化开始，指挥部里就没停过提及九十二团上的事情。
只是提归提，真要把这支借调来的部队一股脑推上绞肉机的位置，不少人心里终究还是有点说不出口。
尤其前头杨师长还压下过这提议。
杨师长脸上也掠过一丝不太自然。
此前他的确是不太愿意让九十二团来接这个烂摊子。
主要是谁都看得出来，眼下老人桥、陈家行这一线，已经是一个烂摊子。
若让九十二团接手，那就等于是把这个烂摊子交给苏浩他们去解决，这多少是有些不地道了。
可他眼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就在众人沉默时，苏浩却反倒神色轻松了些，他笑了笑道，
“诸位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上峰把我九十二团调到一七一师来，本就是因为贵部兵力不算充裕。满编师里，一七一师人数本就偏少，眼下又连续作战，压力大是自然的。
既然我受命前来，就没有只在后头看戏的道理。而且....”
他说到这里，脸上那点笑意也收了起来。
“保家卫国之事，苏某岂能退让半分？无非义不容辞四个字罢了！”
这话不算长，但分量十足。
屋里几名参谋听着，神情都不由动了动。
杨师长更是深深看了苏浩一眼。
这一刻，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观感，算是彻底变了。
不管苏浩是不是如外头传的那般，真有那么会打，至少有一点，他现在是真服气了。
这年轻人，敢战，也不避战！光凭这一点，就已胜过许多人！
杨师长胸口像是堵着的什么东西微微松开了一些，旋即重重点了点头。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声音也比方才郑重不少道，
“苏团长，这一回……拜托了！我一七一师，承你这个情。”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怕苏浩误会，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绝不是让你们九十二团单独顶在最前头！
五一三旅那边，我还会继续抽一个团留在前沿，与你部共同据守。师部炮火也会继续给。
若你们前线真顶不住，我会立刻再调师部弟兄上去轮换，不会让你一个团独自扛到底。”
这番话说得已算十分到位，苏浩听完，只点了点头。
“明白！”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话是这么说，可一旦真上了阵地，局势若乱起来，很多事就未必真能按计划来。
不过他本就没想过要靠171师多少支援，既然来了，他就做好了去啃硬骨头的打算。
至少此刻，能把指挥权和接防机会拿到手，对他而言已算达到目的。
他当即立正，抬手敬礼。
“既如此，苏某这就回去准备部署！”
杨师长也郑重回了一礼。
“有劳！”
苏浩放下手，转身便准备出去。
可刚走到门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
“苏团长！”
闻言苏浩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杨师长也正望着他，脸上已没了先前那些复杂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的肃然。
下一刻，杨师长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
“保重！”
这两个字出口时，屋里几名参谋都不由一静。
苏浩看着他，神色也微微一正。
他没有多言，只同样抬手，回了一个标准军礼。
“师座保重！”
说罢，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门帘一落，屋里一时竟没人先说话。
过了片刻，赵参谋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犹疑开口：
“师座！”
“嗯？”
“这苏团长……真能行么？”
杨师长盯着门口看了两秒，才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好说！先让他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