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清晨打到正午，前沿那边的枪炮声就没真正断过。最开始还是一阵紧一阵松，到了后来，连停顿都少了，时不时便有成片的闷响顺着风滚过来，震得地面都隐隐发颤。
九十二团宿营地内，气氛也早已和夜里不同。
弟兄们虽还没接到正式调动命令，可只要不是聋子，就都能听出前头打得不对劲。尤其是那些上过几回阵的老兵，光凭炮声的密度和节奏，便能大概猜出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有人蹲在壕沟边抽烟，一口接一口，烟屁股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有人默默擦着枪，反复摸了几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住心里的躁意。
炮兵那边更是早早把炮位又重新清了一遍，炮弹箱整整齐齐码好，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出发。
整个团此刻人人都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处声掀开门帘走进来，先朝外头瞥了一眼，这才低声道：
“团座，前面炮声更密了！”
苏浩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处声站了两秒，又忍不住道：
“我刚从辎重那边过来，碰见几个从师部方向回来的传令兵，看脸色都不太好。想来……一七一师那边是真出事了。”
苏浩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正常！咱们和小鬼子打的还少吗？昨晚小鬼子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小鬼子白天肯定忍不住的！”
对此周处声也是理解，不过还是问道：
“那咱们……”
“等命令！”
苏浩淡淡道，
“这会儿不是咱们想不想上的问题，是人家肯不肯让咱们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笑，
“不过，看这个炮声，恐怕也快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一把掀开，一名一七一师的副官快步走了进来，军装下摆和裤腿上全是泥灰，他一进来便先敬礼。
“苏团长！”
苏浩起身。
“讲！”
那副官喘了口气，随即正色道：
“师座有请！”
闻言，周处声下意识和苏浩对视了一眼。
终于来了。
苏浩神情倒没太大波动，只是点了点头，顺手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
“老周，通知各营主官，先别散，全团保持随时开拔状态。”
周处声立刻应道：
“是！”
见状苏浩随即不再耽搁，带着两名随行人员便朝师部方向赶去。
……
此时的一七一师师部，与昨夜相比已是另一番模样。
门口进进出出的副官、参谋、通信兵，比夜里还多了几分。大伙眼神中多了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苏浩一路走来，看在眼里，心中反倒更加平静了些。
局势既然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接下来便不是纠结的时候，而是该怎么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进了指挥所，屋里的气氛果然凝重得可怕。
杨师长站在地图前，背着手，脸色比昨日明显难看了不少，眼下发青，嘴唇也有些发干，显然这一整天都没怎么缓过劲来。
旁边几名参谋分列两侧，屋里烟味极重，桌上电报纸摊了不少，有几张甚至还带着汗水揉出的褶皱。
见苏浩进来，杨师长抬起头。
这一次，他脸上已没有了昨日下午那种隐隐的疏离和压着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神色。
“苏团长，来了啊！”
“师座！”
苏浩先敬了一礼。
杨师长点点头，抬手示意：
“坐吧！”
苏浩却没坐，只道：
“师座有事直说便是，苏某站着听也一样。”
这话不卑不亢，倒让杨师长微微一顿。
他看了苏浩两眼，最终也没勉强，只轻轻吐出口气，开门见山道：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昨夜到今日的战况，你大概也听到一些动静了。”
苏浩点头。
“略有判断！”
杨师长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不是略有判断，的确是让你说中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名参谋神情都微微动了动。有两人下意识朝苏浩看去，眼里分明带了点惊疑。
昨天这位苏团长，莫不是提前看出了今天这局面？
杨师长却已顾不上这些了，只盯着地图，沉声继续道：
“五一一旅昨夜沿老人桥陈家行方向突击，起初进展极顺。前沿几个日军阵地都被我们拿下来了，后半夜时，形势一度很不错。
可到了清晨，正如你昨日所说，日军立刻开始反扑....”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沉重几分叹道，
“不是单纯步兵反扑，而是海陆空外加装甲部队协同推进这点也和你推测的一样！
最初我以为，五一一旅靠夜里打出来的势头，再加师部炮火支援，应当还能稳的住。于是又往里续投了兵。
先是五一一旅本身继续顶着，随后又抽调后续部队往里补。到现在，前前后后，老人桥、陈家行这一线，等于是砸进去了将近三个团，算下来差不多一个半旅的兵力....”
说着，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那片区域，
“再加上炮营支援，火力也没少给。可局面还是稳不下来。
日军那边火力太密，反扑也比预想的更快。阵地刚占下来，工事来不及加深，部队来不及散开，天一亮便挨了一通猛砸。现在前线多处阵地反复易手，人一批批往里填，还是止不住口子。”
杨师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电话线偶尔发出的细微震颤声。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已比刚才凝重许多道，
“到现在，前线阵亡人数保守估计，已经两千多了。
而且这个数，还在不断累积！”
这话一出，纵然苏浩心里早有准备，眼神也不由凝重起来。
两千多！
而且只是截至当前的保守数目。
这意味着，五一一旅和后续补进去的部队，基本已被打得伤筋动骨。
旁边几名参谋听着这话，神色也都很难看。
杨师长终于抬起头，直视苏浩。
“苏团长！若按你的看法，这一仗，眼下该怎么打？”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指挥所里，一众参谋的目光几乎全都集中到了苏浩身上。
有人是审视，有人是疑惑，也有人心里已忍不住暗暗惊异。
听师长这意思，苏浩昨日不光是泛泛提了几句，竟是真把今日可能出现的局面说中了不少？
若真如此，这年轻团长的眼光，可就不是一句有点见识能概括的了。
而被众人注视着的苏浩，却没有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