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不过一开始,咱们自己的人先不要撤回太多!
前沿交接时,五一一旅和五一三旅留足骨架子,一旦苏浩那边接上去后出了岔子,咱们也好立刻补位。
否则若他一头顶不上去,日军又顺势压穿,那就不是一个团的问题了,而是全线都可能跟着出乱子。”
赵参谋点了点头。
“是,我明白!”
杨师长沉默片刻,又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轻人,倒真有点气魄。
至于传闻里说他如何如何能打,我尚未亲眼见识,不敢尽信。可就凭方才那番话敢上的劲头....”
他说到这里,眼底倒真多了几分欣赏。
“是个俊杰啊!”
赵参谋听了,也不由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
旋即他忽又想起一事,迟疑道:
“对了,师座!
前些日子,十六师的彭师长不是还专门给您来过电么?说无论如何,要尽量确保这位苏团长的安危。咱们眼下把九十二团推到险地……后头会不会……”
“哼!”
杨师长闻言,当即冷哼了一声。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不是戏台。
谁上谁下,看的只能是仗该怎么打,不是谁背景硬、谁关系深!”
他说到这里,脸色也冷了几分。
“老彭那边,我早回绝了!
而且,不止他一个。连他上面那位军座,也曾旁敲侧击给我施过压,要我多照应苏浩!”
赵参谋一怔。
杨师长冷哼道,
“说实话,也正因为这个,起初我对这苏浩印象并不好!
我那时还当他多半是哪家的二代,背后有人抬着,才在淞沪闯出这么个名头。至于那些战功,到底有多少水分,还未可知。
可现在看.....”
他停了停,缓缓摇头。
“至少此人本身,品行不差!至于本事真假,且看这一仗吧!”
赵参谋听完,也只得低声应道:
“是!”
……
另一边,随着苏浩从师部出来后,脚步明显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周处声早已在驻地边缘等着。
一见苏浩回来,他先是看了眼苏浩神色,随即便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迎了上去。
“团座,是否....”
苏浩直接点点头道,
“对!准备开拔吧!”
这几个字一出,周处声眼神顿时一凝。
旁边几个正候着的营连军官,也几乎同时挺直了腰。
终于轮到他们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天天这么大吃大喝自家团座的,属实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浩已顾不上多解释,直接沉声下令:
“师座命我九十二团接替老人桥一带防线!
具体交接时,前沿五一一旅和五一三旅部分部队会暂留协同,但主防很快会落到咱们头上!时间不多了。”
他目光一扫众人,语速骤然加快。
“传令!全团立刻整装,半小时内完成出发准备。各营按既定战斗序列前推,重机枪连、迫击炮排优先检查弹药,工兵组把东西全给我带足!
另外,通知辎重和卫生队,担架、绷带、止血粉、吗啡针能多带多少带多少。
咱们要去接一个已经快打烂了的阵地,谁要是还当是寻常接防,就趁早把脑子给我清清楚楚地洗一遍!”
众人齐声应道:
“是!”
苏浩又一把扯过地图,就地摊开在木箱上,手指直接点向老人桥方向。
“老周,你负责前出联络,提前找一七一师的人把接防路线、炮火盲区、已丢阵地和还在手里的火力点全给我摸清楚。
告诉弟兄们,下午四点之前,我要主力抵达既定区域。谁慢了,谁自己去前线跟鬼子解释。”
周处声眼中一凛,抬手敬礼。
“是!”
命令一下,整个九十二团宿营地瞬间像是被火点着了一样。
哨声、喊声、脚步声,搬运弹药箱的碰撞声,顷刻间连成一片。
方才还在悠闲聊天的弟兄们,这会儿全都动了起来。
有人两人一组抬着炮弹箱快步集结。
有人边跑边往嘴里塞最后两口馒头。
苏浩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下午三点半——
九十二团前出的第一批部队,已陆续抵达老人桥以西约一里外的一片低矮土坡后方。
这批人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余号,全是轻装简行,除了步枪、轻机枪和随身弹药之外,并没有携带太多累赘。
其余主力仍在后头按批次分散前进,尽量借着沟渠、土埂、残墙和林带遮蔽,避开日军在空中的侦察与俯冲扫射。
没法子!
眼下天还亮着,小鬼子飞机又在头顶来回转,一旦大股部队在开阔地成建制行进,简直跟把靶子主动摆出来没什么区别。
所以苏浩一开始就没打算整团乌泱泱一口气压上来。
此刻,土坡后方的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硝烟味,风一吹,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远处炮声一阵接着一阵,隆隆地滚过来,震得人胸口都跟着发闷。
时不时还能听见空中传来的尖锐啸音。
有时候你刚抬头,便能看见几架涂着膏药标记的飞机从远处云层下掠过,随后压低高度,朝前沿方向猛扑过去。
每一次俯冲,几乎都伴随着地面一串爆炸与成片烟尘。
第一批赶到的九十二团官兵大多趴在坡后,抓紧时间喘气、喝水、检查枪械。
没人聊天,哪怕是平日里最油滑的几个老兵,这会儿也都闭着嘴,只是时不时探头往前望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杜浩想要更直观探查前线情况,自然也在这百余号人里。
一行人猫着腰,借着土坡和杂树掩护,一路快步前行,直到来到坡顶侧后方一处稍高的小丘旁才停下。
苏浩半蹲下来,抹了把额角细汗,接着从胸前取下望远镜,缓缓朝前看去。
只一眼,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远处的老人桥方向,已经完全是一片血肉磨坊般的景象。
原本该有堑壕交通沟以及火力点的地方,许多都已被炮火犁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铺得到处都是。
一些地方甚至已经分不清哪是阵地哪是弹坑。
就在那片狼藉之间,几辆日军坦克正冒着黑烟缓缓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