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名参谋顿时都跟着笑了起来。
“师座高见！此番夜袭正打在鬼子软肋上，果然有效！只要把阵地稳住，这一仗咱们一七一师就算打响了名头！”
“是啊，师座，眼下总算大致定了。您还是快些去后头歇会儿吧。”
赵参谋也赶忙趁热打铁：
“不错，师座。现在前沿虽还需盯着，可大局已定，剩下的我等盯着便是。您这会儿若再不睡，后头真再有变故，可就没精力处置了。”
杨师长听着这些话，沉吟片刻，也觉得有道理，这才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那我先去打个盹。”
说到这里，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若前头有任何变故，不管大小，随时叫醒我。”
赵参谋赶忙应道：
“师座尽管放心，这里有我们守着，保管出不了岔子。您先歇一歇再说！”
杨师长嗯了一声，这才转身往指挥所后头走去。
后方用木板和几块门板临时搭了个简易铺位，上头铺着薄薄一层毯子，旁边还扔着件军大衣。环境自然谈不上多好，可在前线这种地方，能有个遮风避雨勉强伸腿的所在，已经不算差。
杨师长走过去，解开领口，顺手把军帽往旁边一搁，整个人才刚一靠下去，便觉一股难以抵挡的疲倦猛地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最近他其实早就累得不轻了。
只是大战未见结果，神经一直绷着，靠着那口气硬撑着而已。
如今眼看前沿顺利，阵地也已大致占住，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原还想着闭目养神片刻，稍稍歇歇便起。可不过片刻工夫，呼吸便已渐渐沉了下去。
杨师长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半个钟头，也许更短。
他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有人在用力摇晃自己。
“师座！师座！”
耳边声音急促，带着掩不住的慌乱。
杨师长眉头一皱，本能地睁开眼，整个人还有些发懵，脑子像是没从深沉疲惫里完全拔出来。
“怎么回事……”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混沌。
可下一刻，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赵参谋，且后者脸色异常难看时，那点残余睡意顿时就散了大半。
“出事了？”
杨师长一下子撑着身子坐起，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赵参谋张了张嘴，神色焦急，却又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难堪。那副模样，看得杨师长心头猛地一沉。
“说话！”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
“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参谋咬了咬牙，这才低声道：
“师座……清晨，就在您刚睡下没多久，敌军开始大举反击。”
“什么？”
杨师长脸色骤变。
见此赵参谋额头都见了汗，赶忙往下说：
“五一一旅那边最先来电，说日军突然发动海陆空联合火力压制。军舰舰炮地面的密集火炮，还有飞机，全朝老人桥、陈家行一带砸过来了。火力……远比咱们先前估算得还要猛得多。
前线弟兄们说，铺天盖地全是炮火，阵地上根本抬不起头。壕沟、掩体、临时火力点接连被掀翻，许多弟兄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压在里头了。”
听到这里，杨师长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海陆空联合反击，铺天盖地的炮火。
这几个词几乎是瞬间就把昨天下午苏浩站在角落里说的那些话，重新印入他脑子里。
可还没等他彻底消化，赵参谋已经继续急声道：
“随后秦旅长又接连发来数封急电，说敌军在炮火后头已经开始组织步兵反扑，而且……而且还动用了坦克！”
“小鬼子的坦克中队？”
杨师长声音发紧。
“是！”
赵参谋连连点头，脸色发白。
“敌坦在火力掩护下沿着我军刚占的阵地正面推进，后头还跟着大股鬼子步兵。五一一旅那边说，轻机枪、步枪对坦克根本没什么用，咱们临时带上去的那点火炮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完全展开。
再加上炮击一直没停，许多阵地刚占下来，工事还来不及深挖，人也来不及完全散开……这一压下来，局面乱得厉害。”
说到这里，他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后头那话连他自己都不太敢出口。
杨师长死死盯着他，心已经往下沉到底。
“后头呢？！”
赵参谋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道：
“五分钟前，秦旅长再来急电！
前沿两处阵地已相继失守大半，敌军借着炮火与坦克掩护猛冲，我军伤亡极重，部分...部队已被迫丢失了部分阵地，局势十分危险。
秦旅长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部恐怕难以长期抵挡敌如此猛攻，但全旅官兵必死守阵地，以死报国！”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杨师长整个人仿佛都呆了呆。
下一刻，他像是突然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整张脸骤然铁青无比。
“你为什么不早叫醒我？！”
他猛地一把抓住赵参谋衣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叫我？！”
赵参谋被抓得身子一晃，脸都涨红了，急忙辩解道：
“师座！我……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鬼子一波寻常反扑！
夜里咱们进攻这么顺，我想着他们白天总要挣扎一下，未必就真翻得起大浪。所以最初那两封急电，我……我以为前头还能顶住。
谁知道后头情况越来越糟，秦旅长那边的电报一封接一封，火力竟越打越狠，连坦克都压上来了……我这才....”
“滚开！”
还没等他说完，杨师长已怒喝一声，猛地将他甩到一边。
赵参谋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杨师长顾不得整衣，连军帽都来不及重新戴稳，转身便大步朝前头指挥部冲去。
他每一步都迈得极急，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出大事了。
而且，是他最不愿承认、却偏偏已经发生了的大事。
刚一掀开门帘回到前头，便见屋内气氛早已全变了。
方才那种捷报频传后的松快与振奋，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压抑和一种说不出的死沉。
几名参谋围在地图边，个个神色紧绷，接线员正弯着腰紧贴电话，额头全是汗。
而与此同时，又有一名通信兵快步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