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师座!前沿最新急电!”
“念!”
杨师长几乎是低吼出声。
通信兵赶忙展开电文,语速飞快地道:
“秦旅长急报:敌炮火持续不断,前沿第三道临时集结点被毁,伤亡再增。敌步坦协同推进,右翼守军已难稳住。请求师部速予炮火支援,否则陈家行方向恐全线不支!”
听完这话,杨师长眉头狠狠拧成了一团,抬手摆了摆。
“知道了!”
“立刻回电五一一旅!告诉秦旅长,无论如何先给我撑住,师部炮火支援很快就到!”
“是!”
通信兵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杨师长随即猛地侧头看向身旁副官:
“你!立刻去炮营!告诉他们,马上校准老人桥、陈家行一带目标,尽快给五一一旅提供火力支援!不得延误!”
副官也知道事情严重,根本不敢耽搁。
“是!”
人刚跑出去,杨师长便已把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边站着的,正是五一三旅旅长颜曾武。
一七一师是两旅四团编制,昨夜主攻的是五一一旅,如今五一一旅已顶在最前头,眼下师里真正还能迅速抽得出来且具备整建制投入前沿能力的,也就只剩五一三旅这边了。
杨师长盯着颜曾武,语气又快又沉:
“颜旅长!”
“到!”
“你那边能不能立刻抽一个团上去,给秦旅长增援?”
颜曾武脸色同样难看。
他方才也已大致听明白了前线到底烂成什么样,知道这会儿绝不是推诿的时候,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我这就调我旅一〇二六团,先做集结,随时准备投入五一一旅方向。”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师座,从这边出发到真正接上去,还得一点时间。尤其眼下白天路上不安全,鬼子炮火和飞机都盯着,推进未必顺利。”
闻言杨师长咬着牙点头。
“我知道!但不管怎样,你先动起来!越快越好!”
“是!”
颜曾武领命后,也立刻转身离去。
他一走,杨师长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火,看向屋内一众参谋。
“都别愣着了!说说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他声音低沉,透着股焦躁,接着道,
“前线几千弟兄顶在那儿,秦旅长也还在那儿。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见状一众参谋面面相觑,方才局势顺利时,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鼓劲的话。可眼下真出了这种超出预估的恶局,一时间反倒没人敢贸然吭声。
杨师长见状,心里更烦。
也是在这一刻,昨天下午苏浩那张年轻却异常认真的脸,忽然又一次清晰地浮了上来。
“若夜里拿下来阵地,天一亮却来不及修工事、来不及反坦克、来不及布置反炮火疏散……那鬼子一轮反扑下来……”
想到这里,杨师长心口竟不由微微一抽。若放在之前,他根本不会把这番话太当回事。
可眼下前线这一切,几乎就是照着那番话在应验。
这种感觉,让他心底第一次真切生出了一丝近乎懊恼的后悔。
可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他很清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悔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挽回局势!
终于,一名刘参谋深吸了口气,率先站了出来。
“师座!”
“说!”
“卑职以为,既然日军火力竟强到这个地步,那咱们眼下最该做的,不是死撑着,而是先避其锋芒!”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神色都是一变。
就见刘参谋硬着头皮继续道:
“五一一旅昨夜能打进去,靠的是夜袭优势。可到了白天,情况已全变了。日军炮火、军舰、飞机、坦克全都能展开,咱们再死撑着不放,只会越陷越深。
卑职建议,立即给五一一旅下达后撤指令,放弃昨夜已夺下的部分阵地,先把主力撤回来,再择机图之。
阵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骨干还在,后头总还有机会。若继续硬守下去,恐怕连旅骨架子都要折在里头!”
话音刚落,另一侧立刻便有人站了出来反驳。
“不可!”
说话的是张参谋,他先朝杨师长行了一礼,随即环顾众人,声音铿锵有力道:
“此番反攻,乃集团军司令部统一部署。昨夜我军已经为此投入极大代价,五一一旅浴血苦战,才好不容易把阵地拿下来。眼下天才刚亮没多久,便让他们说撤就撤,那昨夜的死伤岂不是全成了白费?
更何况,战场上进容易,退却未必容易。尤其眼下敌人坦克、炮火都压着,若这时候下令后撤,队形一乱,极有可能由撤退变成溃退。到那时,只怕损失更大!”
刘参谋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愚蠢!糊涂啊!!明明眼下局势已变,日军火力压得咱们抬不起头,你还抱着昨夜那点战果不放。这不是打仗,这是跟弟兄们的命过不去!
什么叫昨夜努力不能白费?若只是一些阵地一些面子就让511旅的弟兄继续死守不退,那才是真正的大错!师座!”
刘参谋猛地转向杨师长,语气愈发急切道,
“卑职斗胆再劝一句,咱们不能争这一时之勇!该退的时候就得退!否则局面只会越来越坏!”
他这边话音未落,张参谋已冷笑了一声。
“刘参谋,你说得倒轻巧啊!~
按你这意思,岂不是在说集团军司令部的反击部署有误?说廖长官的安排不对?”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刘参谋脸色顿时一僵。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真有些接不住。
毕竟这不是小事。
质疑集团军司令部的作战部署,尤其还是在战场上,当众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见两人还欲再争,杨师长终于抬手重重一挥。
“够了!”
屋里顿时一静,就见杨师长沉着脸,谁也没看,只是走到桌旁,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了好几下火才终于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鼻腔和嘴角缓缓吐出,整个人则背着手,在狭窄的指挥所里来回踱步。
杨师长一边走,一边只觉脑子里像有两个思维在相互角逐。
若放在过去,或者说若没有苏浩昨日那番几乎是预言一样的提醒,他此刻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偏向张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