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时间，就在这种紧绷而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过去。
夜色越发深沉。
偶尔远处会传来几声模糊枪响，很快又沉下去，像是夜风里细碎的裂帛声。可真正的大战还未完全展开，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时机。
直到后来，前沿消息开始一条条传回来。
“报告！五一一旅先头已经与敌前哨接火，进展顺利！”
“报告！左翼部队已突破第一道障碍，正向敌阵地逼近！”
“报告！前沿称敌军夜间警戒火力不强，我军正持续前推！”
一条条消息传来，指挥所里的气氛也跟着一点点活了起来。
参谋们脸上开始浮现出压不住的振奋，连杨师长那一直紧绷的眉头，也逐渐松弛起来。
又过了一阵。
新的回报再至....
“报告师座！五一一旅攻势如火，已接连夺下敌军数处前沿阵地，敌人正后撤整理！”
“好！”
杨师长终于忍不住低低喝了声彩，重重一拍桌案。
“我就知道，这帮小鬼子夜里未必经得住！”
他脸上原本那点阴云，至此几乎散去了大半，再之后，前线捷报便像是开了闸似的不断传回。
“报告！某部已占领敌第二线火力点！”
“报告！我军继续前推，老人桥一带局势有利！”
“报告！陈家行方向敌火力减弱，我军正扩大突破口！”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针强心剂，扎进指挥所里每个人心里。
赵参谋已经忍不住笑道：
“师座，照这势头，今夜怕是真要拿下这两处日军阵地了！”
杨师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怀表。
已经凌晨四点左右了。
再过一会儿，东方差不多就该透亮。
而照前线眼下这股子顺劲儿看，若再维持上一两个时辰，老人桥、陈家行这两个方向的日军阵地，十有八九真能被他们一七一师拿下个七七八八。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压了整整一天的郁气，终于开始真正地消散。
第一战若能打成这样....那一七一师算是站住了。
至于白天苏浩那些提醒……
此刻在这一连串捷报冲刷下，早已被他渐渐抛到了脑后。
什么火力过猛，什么天亮后反扑，什么阵地守不住……
至少现在看来，那些都像是过于谨慎，甚至有些杞人忧天了。
想到这里，杨师长嘴角不由缓缓扬起几分。
他背着手站在地图前，望着老人桥至陈家行那条线，眼底压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喜色。
旁边几名参谋见状，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总算松了几分。
有人低头去记最新战报，有人围在沙盘边低声核对前沿位置，还有人趁这会儿工夫，赶紧端起搁凉了的茶水灌了两口。整个指挥所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从最初那种压抑沉重，变成了一种带着疲惫的兴奋。
赵参谋看了看怀表，又瞧了眼杨师长脸上的倦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师座@”
“嗯？”
“眼下前沿回报都还顺利，局面大致已经稳下来了。要不……您先去后头眯一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岔子。”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参谋也忙跟着附和：
“是啊，师座。您昨儿个从集团军司令部那边开会回来后，就几乎没正经合过眼，今晚又整整熬了一宿。人再硬，也不是铁打的啊！”
“可不是！”
又有一人接过话头，“如今前线攻势正好，五一一旅已接连夺下几处阵地，天也快亮了。照这形势，再过一阵子，只怕就能等着收尾了。您这时候若还不歇歇，后头真有别的事，身子反倒扛不住。”
一时间，几名参谋你一句我一句，都在劝。
他们倒不全是出于体贴。
更多的，还是因为杨师长最近从紧赶慢赶调过来，基本就没怎么合过眼，属实是熬得太狠了。眼下大战刚见起色，若主将先累垮了，那才是真麻烦。
然而杨师长听着这些话，却只是摆了摆手。
“少来这一套！”
他走到桌边，拿起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得微微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这才淡淡道：
“战果还没彻底落到地上，我睡什么睡？
阵地是夺下来了些，可只要人还没完全站稳，鬼子还没彻底被压下去，这仗就不能算打完！”
说着，他扫了眼屋里众人，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睡而已，算得了什么？前头那些弟兄，顶着枪子摸着烂泥、拿命往上冲的，比我辛苦多了。
我这个做师长的，坐在后头看地图、等消息，倒先叫起苦来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话一出口，几名参谋也都不再劝了。
他们太清楚自家师长的脾气,平日里虽也不是全然听不进人言，可一旦在这种关键时候认定了一件事，谁再多说，反倒只会惹他不快。
闻言赵参谋无奈，只得点点头。
“是！”
杨师长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重新走回地图前，目光仍落在老人桥和陈家行一带。
眼下局势确实喜人。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彻底松开。也许是大战未竟，也许是白天苏浩那番话多少在心里留了点影子，总之这一夜，他始终像是有口气悬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天际，终于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而就在这时，门帘忽然再次被掀开。
一名通信兵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激动。
“报告师座！”
见状杨师长立刻抬头。
“讲！”
“前沿五一一旅来报，老人桥、陈家行两个方向大多数敌军阵地已被我军占据，目前各部正在抓紧巩固、整理火力点，想来已无大碍！”
话音一落，屋里众人几乎是齐齐长出了一口气。
就连刚才还绷着脸的杨师长，也像是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表，接着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总算浮起些真切的笑意。
“还不错。”
他缓缓吐了口气。
“这一夜，总算没白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