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了摆手,语气也重新恢复了些表面的平和。
“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眼下我这边军务繁重,苏团长还是先回去吧。
你部职责不变,继续在师部附近协防待命。真要有用得着九十二团的时候,我自会叫你!”
这话一出口,苏浩就彻底明白了。自己的那番话,杨师长估摸着并没听进去。
或者说,哪怕听进去了一两分,也绝不会照着做。
他也不再强求,点点头,干脆应道:
“明白!那在下先告辞了。”
说罢,苏浩再度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指挥所。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屋里的烟味和闷气被隔在身后,外头湿冷的晚风迎面一吹,反倒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门外,周处声和警卫正候着。一见苏浩出来,周处声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问道:
“团座,如何?”
苏浩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先朝前走了几步。
远处天色已一点点暗了下来,前沿方向偶尔还能听见沉闷炮声滚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闷雷,却比闷雷更多了几分杀气。
师部附近,巡逻士兵来回穿行,传令兵猫着腰快步跑动,偶尔还能看见担架队和辎重兵抬着箱子从泥路上经过。再往远些,村落废墟与田沟土埂交错在暮色里,像一张已经绷紧的网。
苏浩站住脚,望着这一切,轻轻呼出口气。
半晌,他才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苦笑了一下。
“算了!该劝的,我已经劝了。至于接下来怎样……那就只能怎样了。”
这话听得周处声一怔。
他虽不知里面究竟谈了什么,可看自家团长这神情,也大概猜出结果不算好。
苏浩却已不愿在这上头再多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有些无奈。
果然呐,有些事,不是你知道,就一定改得了的。
尤其在军中!每个带兵的长官,都有自己一套赖以为生的打法和路数。那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这点在许多行业都是一样的,当你有一套屡战屡胜的法门,往往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的。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有些自嘲。
再说了自己一个团长,跑去劝人家师长该怎么打仗……
就像个大专生,跑去教人家本科生怎么做题一样。
而且很多事听着简单,真落到军队里,哪有靠一张嘴就能轻易改掉别人整套作战逻辑的?
尤其这些桂系军官,不是草包,更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官。你要他们因为一个年轻团长的几句我觉得不妥,就当场改弦更张,简直是做梦。
苏浩想到这里,心里最后那点不甘也渐渐淡了。
有些事,能尽人事就够了,至于余下的,强求无益。
“回去吧!”
苏浩收敛心神,淡淡道。
“告诉弟兄们,别管外头怎么打,咱们自己该做的照旧做。
警戒加一层,炮位和机枪位全都再检查一遍。让侦察组盯紧前沿和两翼,一有变动立刻汇报。还有.....”
苏浩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全团今夜都给我把神经绷紧了。我有种感觉,咱们清闲不了多久。”
周处声立刻点头。
“是!”
一行人随即转身往九十二团宿营地走去。
……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就已经入夜。
一七一师师部内,灯火仍亮着。
杨师长正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
地上已经落了不少烟头,脚下泥地都快被他踩出几道印子来。桌上沙盘边围着几名参谋,低声核对着各方向兵力位置和行进时刻,电话线一路拖到角落,接线兵始终屏着气,不敢有半点懈怠。
大战在即,没人真能做到心如止水,哪怕是杨师长这种老行伍,也一样。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很清楚,今夜这一仗,是一七一师到淞沪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仗。
这一仗若打得漂亮,那后面整个第七军都会声势大振。
这一仗若出岔子,那丢人现眼的可不仅是他杨某人。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名通信兵快步进来。
“报告师座!”
杨师长立刻停步。
“讲!”
“前沿五一一旅来报,所部已基本抵达既定突击位置,请示是否依约发起反击。”
闻言,屋里几名参谋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杨师长则先看了眼桌上的怀表,时间,快到了。
他沉吟一瞬,眼神很快重新变得坚决起来,沉声道:
“立刻回电五一一旅!集团军约定时间一到,立即发动总攻!
务必今夜给我拿下老人桥至陈家行方向之敌阵地,不得有误!”
闻言通信兵挺身应道:
“是!”
说罢,转身便快步冲了出去。
门帘一落,指挥所内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压抑的安静。
杨师长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老人桥陈家行一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边轻轻敲着。
而就在这一刻,白天苏浩说过的那些话,却不知为何,忽然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鬼子的火力……不是强一些而已。若夜里拿下来阵地,天一亮却来不及修工事来不及反坦克来不及布置反炮火疏散……
那鬼子一轮反扑下来……”
想到这里杨师长不由皱了皱眉,旋即又忍不住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一个毛头小子……”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真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什么都懂了?”
嘴上这么说,可心里那点异样,却终究没完全压下去。严格来说,他并非完全没把苏浩的话听进去。
苏浩的那番话就像是一枚种子,让杨师长虽然觉得对方不靠谱,但偶尔又会想起。
想到这里,他心里直犯嘀咕,然后抬头看向一旁的赵参谋,
“老赵!”
赵参谋闻声一愣,连忙上前,“师座?”
杨师长略一迟疑,还是问了出来:
“你觉得……咱们会不会过于乐观了些?或者说,会不会有些低估鬼子的火力?”
这话一出口,赵参谋明显有些意外。
跟了杨师长这么久,他太清楚自家长官的脾气了。能让师长在大战将发前主动问出这种话,已经说明心里是有些疑问的。
赵参谋想了想,还是谨慎斟酌道:
“师座,若说鬼子火力凶猛,那自然不假。
可咱们眼下掌握的情况,也不是凭空猜的。集团军司令部那边,是根据前头兄弟部队与敌交手多次后的战报、口供以及战场观察,综合估出来的。
要说一点不差,那肯定没人敢打包票。可若说大体方向,我想不会错得太离谱。”
杨师长没说话,只示意他继续。
就见赵参谋便接着道:
“再者,这一仗本来就不是拿咱们短处去碰鬼子长处。集团军把第一波反击放在夜里,图的就是扬我所长避敌所长。
夜晚之下,鬼子飞机等于废了大半,舰炮看不清目标,重炮校射也远不如白天利索。反倒是咱们这边,弟兄们擅夜摸、敢近身,最适合打这种仗。
所以依卑职看,司令部这一步棋,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又稍稍笑了笑,像是在宽杨师长的心。
“至于低估鬼子火力……卑职倒不觉得。
火力再凶,也得等他看得见、打得准、能展开才行。夜里,他们能发挥的 本事十不存一。
而咱们得快、进攻得猛,未必就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这番话说得很稳,也很符合一七一师上下此刻的普遍判断。
杨师长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吐出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嘴上这么说,脸色却并没有完全放松。
不过比起方才,终究是缓和了些。
说到底,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熟悉的逻辑,也更愿意相信自己这些老部下的判断。苏浩白天那些话再怎么有道理,也终究只是外来年轻军官的一番提醒,还不足以真正撼动他眼下的决心。
想到这里,杨师长伸手拿起桌边茶杯,灌了口已经凉透的苦茶,随手又丢开。
“继续盯着!前沿一有回报,立刻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