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前沿方向想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起身，带了周处声和一名警卫，重新朝一七一师临时指挥部那边走去。
这会儿的师部明显比昨天更忙，来往副官、参谋、通信兵络绎不绝，电话声，脚步声，报告声混成一片。
门外还站着几名持枪警卫，看见苏浩过来，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苏团长！”
门口值守军官自然认得他。
“嗯，烦请通报一声，我想见杨师长！”
那军官应声进去，不多时便返了出来。
“师座让您进去！”
苏浩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帘子一挑开，屋里的潮闷气息和烟味就扑面而来。
杨师长正站在桌前，旁边围着几名参谋，地图上用铅笔和红蓝记号划得密密麻麻。
他抬头看见来的是苏浩，眉头先是本能地皱了皱，但很快还是挤出一丝不失礼数的笑意。
“是苏团长啊!我这儿事情多，人也忙，实在没精力去招待你！”
他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
“有什么事你说，直说便是！”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已经很明显了，意思就是我忙得很，没工夫跟你兜圈子，你有话快说。
苏浩对这态度倒也不意外，说到底，自己现在就是个外来借调团长。人家师长正在布置今晚大战，能见他，已经算给面子了！
所以他也没拐弯抹角，先是看了眼旁边那几名参谋，随后压低声音道：
“师座，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
闻言，杨师长神情里明显掠过一丝不耐，这小子，倒是挺会挑时候。
没瞧见他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么？
若换个不熟的下级军官，他多半已经随便打发了。可苏浩毕竟不是他师里的人，而是借调来的兄弟部队团长，又是最近名气不小的人物，也不好不给面子。
他沉吟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行！”
说着，他冲旁边几人摆了摆手。
“你们先去核一下前沿各旅最后回报，我待会儿就来！”
几名参谋应声退下，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杨师长这才往旁边角落让了两步，语气平淡道：
“苏团长，你说吧！我这儿真还有一堆事。”
苏浩点点头，也没再卖关子。
“师座，我在淞沪已经待了两个月左右了！说不上多懂，但和鬼子也是交手了不少场，多少也算摸出一些门道！
在师座面前，我自然不敢卖弄，只是有些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开场一出，杨师长原本那点不耐，倒是微微淡了一些。
原因也简单，他本以为苏浩是年轻气盛，跑来指点江山的。
可眼下这几句话，姿态放得很低，起码不像来教他怎么带兵的。
年轻人有名气不怕，怕的是有名气还不知轻重，眼下看，这小子倒还算懂点分寸。
于是杨师长轻轻挑了挑眉，点头道：
“说吧！”
苏浩心里微微一松，知道至少这个开头还算不错。
他斟酌着语气，先不急着切正题，而是顺着对方心气往下说：
“师座，恕我直言，一七一师乃桂系王牌之一，夜战、山地战、擅长攻坚，向来有名，苏某也是佩服的！
尤其贵部兵员底子硬，吃苦、冲锋、近战，这些都不是一般部队能比。若换了以往那些敌手，真要干起来，怕是很难挡得住你们！”
这几句话一出，杨师长面上虽没露太多表情，心里却到底舒坦了两分。
人都是这样，谁不爱听好话？
尤其好话还不是空口白牙瞎捧，而是点在他一七一师最得意、最自信的地方上，那自然更顺耳。
只是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没等苏浩往下继续拍马屁，便摆了摆手。
“行了！你若是专程来拍我马屁的，那就免了吧！”
语气里带着点不耐，可比起刚才，明显已经缓和不少。
苏浩闻言反倒笑了笑。
“师座说笑了！我哪敢在您面前耍这些虚的，只是先把该敬佩的说明白，免得您以为我不知轻重。”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反倒更让杨师长听得顺耳。他没吭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苏浩继续。
苏浩见状，便不再兜圈子，神色也一点点认真起来。
“师座，那我就说正事了。贵部之强，尤其在夜战、近战、突然突击上，确实名不虚传。
而且这次抵达淞沪后装备上也要比以往更好一些，从表面看，一波夜袭，确实很有机会拿下日军前沿阵地！”
听到这里，杨师长眼神微微一动，这让他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
这年轻人，脑子不错，这是看穿己方接下来的进攻部署了啊？
可下一刻，苏浩话锋便陡然一转。
“可师座！鬼子，和以往那些敌人不一样！非常不一样！”
杨师长眉头一皱，没说话。
就见苏浩继续压低声音，语速不快，却尽量说得明白。
“我们以往打仗，哪怕对手火力凶些，也大多不过是机枪多一点、山炮多一点，真打起来，总有个头！
可鬼子不是！
他们不光是枪炮多，最要命的是....他们的火力是成体系的！
前沿步兵后方步兵炮、侧后舰炮、天上的飞机，还有坦克装甲，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是一股一股分开来的，是能在一个地方一段时间里成片成片打过来！”
杨师长听到这里，面色已经阴沉起来。
这些话，他没听过？
他当然听过！
这段时间来前线前，各种战报、消息、传闻，他耳朵都快听起茧了。谁不知道鬼子火力强？谁不知道他们有飞机有舰炮？
若只是为了说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苏浩今天这趟，确实来得有些不识趣。
果然，下一刻，杨师长直接摆了摆手，不耐烦道，
“这些我知道！你若只是专程来提醒我鬼子火力强，那就不必了。
苏团长，我现在真没工夫听这些空话！”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苏浩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可问题是，有些事，若不掰开了说清楚，只一句鬼子火力强，真没多少人会真正明白这五个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再往前一步，语气也更急切了几分。
“师座，不一样！真不一样！鬼子的火力，绝不是咱们以往认知里那种强一些而已。
您想过没有.....一片阵地上，炮火能密到人根本抬不起头，几分钟里全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而且他们炮火一停，坦克立刻顶上，步兵跟着扑上，机枪掩护前压。
咱们弟兄是血勇，是不怕死！可终究是血肉之躯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压得很低，却难掩那股子急切。
“若夜里拿下来阵地，天一亮却来不及修工事来不及反坦克、来不及布置反炮火疏散，那鬼子一轮反扑下来....”
“够了！！！”
杨师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已经明显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