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地那些山林、丘陵、民团剿抚、地方混战里反复验证过的打法,到了这里,未必还能照样好使。
尤其杨师长本人,履历也是典型的桂系地方路线。
讲武堂底子,地方民团出身,没留过洋,也不是中央军那种按新式操典出来的军官。他的本事是有的,放在桂地作战更是如鱼得水。
但这也意味着,这支部队从诞生起就带着一个极大的短板。
那就是.....近现代正规化作战经验,终究还是差了点。
这一点,苏浩刚才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七一师的人有纪律,肯定比现如今不少地方川军的部队强,可整体细部管理、火力协同、战场规范,还是带着一种旧式精兵的味道。
悍勇是真的!能打也是真的!
但几乎是缺乏正统的近现代化部队的训练模式。
比如很多军官都缺乏德械师那种训练和教导。
换句话说....他们的作战思维,更多局限于国内以及地方,并未真正见识过日军那种成体系的火力!
苏浩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暗叹了口气,别人不清楚,他却再清楚不过。
真正可怕的不是日军单个步兵,也不是单门炮。
而是他们那套已经初步成型的步炮协同、坦炮协同、空地配合,以及在局部战场上能迅速形成压倒性火力的能力。
一个阵地,国军这边辛辛苦苦打下来,可天一亮,日军只要反应过来,重炮、山炮、舰炮、飞机轮番招呼,再配上坦克和步兵顶回来,局面立马就不是一回事了。
血勇在这时候不是没用,而是太贵!
贵到往往一轮火力下来,整营整连的好兵就都没了!
想到这里,苏浩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更重了几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明天,也就是二十一号晚上,反攻会正式打起来。
而一七一师第一波反攻的大概方向他都还记得....老人桥、陈家行那一线。
一七一师下辖的五一一旅,会沿着老人桥至陈家行方向突击。
夜里借着一七一师擅长夜战近身的优势,开头打得会很漂亮。几个阵地会被硬生生啃下来,鬼子一时之间也会被打得有点措手不及。
可问题是,只能维持到天亮前后,等天一亮,局面就会彻底变样。
日军反扑会很快,而且不是单纯步兵反扑,是联合重炮、舰炮、飞机,再加上装甲配合压上来。
一夜之间好不容易打出来的那点优势,会在几个时辰里被绞得粉碎。
而那场仗里,最让苏浩印象深的,不仅是五一一旅伤亡惨重,更重要的是旅长秦将军,会死在那里。
想到这里,他眉头不由皱得更深。
五一一旅那一战,几乎可以算是一七一师最惨烈的一场血战。
因为缺乏对日军火力体系认知不足,才会出现那样的惨剧。
不止旅长殉国,多名军官也折在那一片。听说下辖一个团一千五百多人进去,最后撤出来时,只剩五百上下。
至于同一带协同作战的170师510旅庞旅长,也会在差不多时候殉国。
两个旅长,都是能打的干将,都不是无能之辈,却偏偏因为对日军现代火力强度和反扑方式估计不足,倒在了这淞沪烂泥地里。
可这就太可惜了啊!
苏浩站在原地许久,最后还是轻轻吐出口气。
无论如何,这事他得提醒一句。
哪怕杨师长听不进去,哪怕只听进去半句,只要能多存点警惕,后头说不定就能少死一些人。
只不过,这事不能急,也不能硬来。
对杨师长这种老行伍,尤其是那种已经用自己那套打法打出过名头以及出履历的人,你若一上去就摆出我知道你会出事你得听我的的态度,那别说劝,人家不把你轰出去都算给面子。
只能等个合适时候,再一点点往里递话。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晚,九十二团随一七一师再度开拔。
整支部队在夜色中摸黑前行,靴底踩进泥地里噗嗤噗嗤直响。偶尔前头口令一停,后头整队人马便连带着炮车骡马一并收住,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蠕动的长龙。
从谈家头转移到洛阳桥老人桥后方两三里左右地带,这一路并不算太远,可走起来依旧费劲。
原因无他....路烂!
白日里看着还算勉强能走的道,到了夜里,被车辙和人脚反复碾过之后,更是稀烂。某些地段水直接漫上路肩,木板铺上去都压不住,炮车轮子稍不留神就往下陷,得靠十几个人推,后头还得垫木石。
苏浩一路上都没闲着,不时下马亲自去前头查看路况,又或者停下来督促后卫和炮队保持间距,生怕在黑夜里搞出堵塞。
而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一七一师那边今晚就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不少部队被悄然分了出去,分别向洛阳桥、老人桥几个方向接替和前推。
这是战前部署展开的征兆。
看那架势,就知道师里已经开始为明晚的大动作做准备了。
苏浩看在眼里,心里却越发有数。
果不其然!
到了次日,也就是二十一号,天一亮,九十二团这边便接到新的命令。
命令很简单.....继续负责协防拱卫一七一师师部附近区域,听候调遣。
换句话说,就是先晾着,对此苏浩并不意外。
昨天他就看出来了,杨师长短时间内多半不会真把他们这支外来团推出去用。
说不好听点,不是不想用,是不放心。
九十二团上下听了这命令,反应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觉得终于能多歇几个时辰。
也有人不服,尤其是一些打顺了仗、手已经有点发痒的老兵,私下里还嘀咕,说桂军架子真大,怕不是嫌他们湘军抢功。
周处声听了几耳朵,还特意来找苏浩说了这事。
苏浩听完,只摆了摆手。
“嘴严点,别乱传!这时候谁抢不抢功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还没上阵,先和友军闹出隔阂来。”
周处声点头应下,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道:
“可弟兄们心里确实憋着。”
“憋着也给我憋着!”
苏浩回得很平静。
“军令没下到咱们头上之前,谁都不准自作聪明。”
说完,他没再多提,只是让底下继续整修工事检查武器。
心中暗骂手底下这群人,简直就是一群贱骨头!
以往在老张手底下,不是能休整就休整么?
怎么跑老子手底下一个个像是打鸡血似得!
老子让你们多休息,搞得好像老子害你们似得?
不过到了下午将近四点左右,苏浩终究还是因为一件事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