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师长抬手把军帽往后压了压，淡淡道：
“行了，既然放心不下，那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完了？”
张明义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去看看？师座，您肯放人？”
彭师长闻言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废话！老子这师部，又不是牢房！你小子想去就去，谁拦你了？”
说着，他又哼了一声，语气虽粗，却显然是早就想过这事。
“正好，我看那小子现在手里的摊子也够乱的。团刚接过来，旧部要安置，团部要重整，下面人心要稳，炮兵、辎重、通信这些怕是都得重新理一遍。
这种时候，你过去一趟也好。你毕竟原先就是九十二团的主官，老底子你熟，旧班底也认你。你去帮着梳理梳理，顺带给他稳稳人心，总比他一个人好些。”
闻言张明义赶忙正色道：
“若师座真准，那卑职这就去！”
彭师长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在我眼前杵着了，看着就烦。正好也替我看看，小苏那边接手得怎么样。若真有不顺的地方，你顺手帮他解决一二。”
说到这里，彭师长又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些。
“毕竟时间未必多。这边大反攻的风声越来越紧，说不准上头哪天一纸命令下来，九十二团就得顶上去。若到那时候他手底下人心还没拢住，才是真麻烦。”
张明义重重点头。
“明白！”
彭师长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笑。
“行了！去归去，别真拿自己当回去当团长了。你现在只是陪衬。”
张明义也笑了，“师座放心，这点轻重我还是有的。”
——
张明义带着几名警卫，沿着来路一路策马而回。
这一路上老张还是很担心的，而且越是靠近越是担心。
可等一行人离团部驻地大约还有几百米时，走在稍前头的一名警卫忽然抽了抽鼻子，神色有些古怪地回头道：
“团长……不，对不住，张长官.....”
他改口改得有些别扭，赶忙又低声道：
“您闻见没有？”
张明义一怔。
“闻见什么？”
那警卫又使劲闻了两下，眼睛都亮了几分。
“香味啊！”
“好香！”
后头另一名警卫也跟着点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对！是肉香味！”
“娘的，还真是肉香！”
这一提醒，张明义也终于闻到了。
空气中确实裹着一股格外浓郁的香味。切切实实是油脂气和肉味的浓香，还有股子菜香、酱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得老远。
张明义不由一愣，随即下意识勒了下缰绳，抬手从脖子上取下望远镜，朝前头驻地方向望去。
镜头里，原团部驻地外围已经升起了好几道炊烟，只是离得还稍远，看不清具体里面在干什么。
可单凭这阵仗，再加上这股香味，也差不多猜得出来了。
张明义看了两眼，脸上不由浮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看样子……苏浩这小子，干得倒是挺利索。”
张明义将望远镜放下，摇头笑道：
“刚一接手，就知道先收拢人心。行啊，这手倒是比我想的还快。”
话是笑着说的，言语间有些感慨。
一行人继续向前，等真正靠近团部驻地后，眼前景象便越发清晰起来。
只见空地上，竟然排起了好几列长队。
队伍蜿蜒着，一眼望去怕是得有数百来号人，里头一个个士兵都端着饭盒，眼巴巴朝前头看着。
有人踮着脚往前瞧，有人低头闻着风里飘来的香味咽口水，也有人嘴里骂骂咧咧催着前头动作快点，可即便如此，整支队伍却依旧排得老老实实。
没有乱挤，没有插队，也没见谁干架。
这一幕，反倒把张明义看得更愣了。他对自己原先团里的弟兄什么德性，那太清楚了。
平日开饭，最常见的景象就是一窝蜂往前冲。哪怕有值官扯着嗓子喊秩序，底下也总有人怕自己去晚了吃不着好的，肯定就是往前挤。
碰上粮少菜少的时候，插队、抢勺、干嘴仗甚至干起来，都是常事。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居然一个个规规矩矩排上队了？
张明义下意识抬手，示意身后几名警卫不要声张，也别急着跟太紧。
随后他自己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人，整了整军装，便自顾自朝其中一列队伍末尾走去。
队尾站着的是个黑瘦汉子，端着只大海碗，袖子卷得老高，正一个劲朝前伸脖子。
张明义走到他旁边，尽量用平常语气笑问道：
“这位弟兄，这里怎么回事？你们这是……”
那汉子正饿得心烦，又被香味勾得直咽口水，听见有人问这种话，顿时翻了个白眼，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碗筷，没好气道：
“你眼瞎啊？当然是等分饭菜啊！”
张明义一时语塞。
“这个……我知道。不过你们这平时，貌似也不是这样吧？”
他心里其实想说的是，自己没记错的话，平常开饭你们可从来没这么守规矩过。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可又一时间想不起在哪见过，再加上张明义此刻没骑马没跟着护卫，这汉子竟还真没立刻认出来。
他撇撇嘴，语气里还带着点理所当然。
“废话，以前那是大伙都不够吃，当然得急吼吼去抢。你去晚了，勺子底都给你刮干净了，不抢等着喝西北风啊？
现在可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神情竟明显舒展开来，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新团座来了，咱们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再说了，咱们现在排队，也不是为了那几口米饭窝窝头。”
张明义听得更困惑了。
“不是为了这些？那你们这是为了……”
那汉子听他问得一脸茫然，眼神倒是一下子警惕起来了，眉头微微一皱上下打量着张明义，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下，旁边几名排队的士兵也都不自觉朝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多少带了点狐疑。
张明义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摆手解释：
“别误会，别误会！我是上峰下派来的特派员，主要是想来看看，你们新团长接手之后，行事作风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再说了，我要真有问题，外围警卫也不可能把我放进来不是？”
这话倒确实有点道理。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神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先前那个黑瘦汉子这才耸耸肩，重新把碗往怀里抱了抱，压低些声音笑道：
“那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肉和菜啊！”
肉和菜？
张明义听到这三个字，竟有一瞬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