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在堑壕网络的每一个节点此起彼伏。刺刀的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然后是短暂的寂静，接着又在下一个方向炸开。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同一时刻从无数孔隙中渗出，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整条防线。
但这种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按下了暂停键,枪声没了，喊杀声没了，连粗重的喘息和伤员的呻吟都听不到了。
整条第一道防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然后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
沙沙的脚步声,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叮当脆响。
堑壕里，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他们沉默地弯着腰，把散落在堑壕底部的武器归拢到一处，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指定位置。
苏浩站在指挥部里，闭着眼睛。
在他的感知中，那张由意念编织的网络上，第一道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一个个绿色的标记重新填满了第一道防线的每一段堑壕。
他切换了几个死士的视角，快速扫了一遍。
堑壕底部还残留着激烈战斗后的痕迹，土墙上的刺刀划痕、地面上一滩滩还没完全渗入泥土的血迹、散落的弹壳和绷带。但已经没有活着的敌人了。
苏浩睁开眼，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这第一道防线成功回收，接下来就是拉锯战了。
——
与此同时，距离塘桥阵地约莫两里地外。
九十二团团部阵地。
张明义站在团部门口，手里举着望远镜朝苏浩所在的方向眺望。
距离太远了，从团部这里看过去，塘桥方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硝烟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声音是遮不住的，刚才那阵炮声，他在团部听得清清楚楚。
可打了没多久，炮声就停了。
然后又是一阵零星的枪响和爆炸声，再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张明义放下望远镜，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快，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
指挥所里还有几个参谋和副官，但没人敢开口。大家都看得出来，团座这会儿心里正急得火烧火燎。
“怎么还没消息……”张明义低声嘀咕了一句，又转了个圈，继续踱步。
他抬手看了看表。从刚才第一声炮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半小时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打得怎么样？伤亡大不大？阵地守住了没有？小鬼子撤了还是还在攻？
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明义猛地停下脚步，扭头朝门口看去。
却见一名侦察兵掀开布帘冲了进来，满脸是汗，胸口的军装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他跑得太急，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团座！”
张明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侦察兵的肩膀：“怎么样了？苏浩那边怎么样了？”
侦察兵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顺过气来，赶忙道：“团座！苏副团长那边看着……看着还挺好！”
张明义愣了一下：“还挺好？什么叫还挺好？”
侦察兵咽了口唾沫，努力把气喘匀了：“就是……就是打退了小鬼子的第一波进攻！
第一道阵地丢了，但好在后来又夺回来了！看起来苏副团长那边好像……好像没怎么吃亏！”
张明义盯着侦察兵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吃亏就好……没吃亏就好……”他念叨了两句，松开抓着侦察兵肩膀的手，在指挥所里又踱了两步。
然后他转过身，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听着，时刻盯着那边的情况！一有异常，不管是好是坏，立刻火速前来汇报！明白吗？”
“明白！”侦察兵立正应道。
张明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你告诉苏副团长，如果有任何需要，不管是兵力支援还是师部的炮火支援，随时开口！
我这边马上去跟师部协商！让他不要硬撑，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
侦察兵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张明义看着布帘晃了几下，这才真正松懈下来。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得意，朝指挥所里那几个参谋挥了挥拳头，笑呵呵地说道：“我就说吧，小苏这家伙，就是虎将！天生就是打小鬼子的料！简直是他娘的小鬼子的克星！”
一个参谋低头整理地图，假装没看见团座刚才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嘴上却笑着附和道：“团座说的是，苏副团长打仗确实有一套，这才多久，又把小鬼子给揍回去了。”
另一个副官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容很是真诚：“团座，还是您慧眼识珠。当初要不是您力排众议在苏副团长还是连长的时候就临时委任为营长，哪有后来他打出的那些战绩？
说来说去，还是您老眼光毒辣！”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啊团座，您这才是真正的伯乐！”
“没有团座当初的提拔，我们哪能看到现在的苏副团长？”
“还是团座有先见之明！”
张明义被这几句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哪里哪里，主要还是小苏自己争气！我也就是顺水推舟，顺水推舟嘛。”
但他嘴上谦虚，心里却暗暗在想，看来以后对待小苏，自己可得把态度摆正了。
这小子现在已经是团里的宝贝疙瘩了....不对，是整个师部、乃至军部的宝贝疙瘩！
上次彭师长亲自跑过来，又是授勋又是送物资，那态度明摆着是把苏浩当成重点培养对象了。
连侍从室都派人来了，青天白日勋章都挂上了，他张明义当了一辈子兵，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这小子只要不战死沙场，以后肯定是要一飞冲天的。
而且是很快那种。
说不定哪天，苏浩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这种事情在军中又不是没发生过，战功卓著的年轻军官，火箭般蹿升，一夜之间从下级变成上级，谁见了都得低头叫一声长官。
张明义想到这里，心里暗自庆幸。
好在之前自己对苏浩的态度一直都还算不错。两人之间也算是有几分情谊在，只要继续把这关系维护好，以后苏浩发达了，对自己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