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不错。”军曹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我老家在广岛,家里开杂货铺。等打完仗,我打算回老家娶个老婆,把铺子接过来。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老兵终于把烟卷好了,叼在嘴里点上火,深吸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我老家在长野,山里头。冬天冷得要命。不过山里的水好,米也好。我老婆会做一种腌萝卜,特别脆,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每次上战场,我就想那口腌萝卜。”
他说着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眷恋。
军曹也笑了起来:“长野的腌萝卜,我在部队食堂吃过,确实不错。等以后退役了,去你老家看看。”
“呵呵,去什么老家?咱们要不干脆就在这边落脚,听说咱们在这边已经有很多移民了。
另外等咱们占领了支那人的地盘,那他们的人就是下等公民,到时候我们想要什么没有?”老兵嘿嘿笑了一声。
他这话顿时引得不少人纷纷附和,毕竟这事儿算是许多人畅想过的未来。
一位年轻二等兵也跟着笑了起来,声音里多几分叹息:
“不管怎样,我觉得能活着就好。
刚才中野长官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不远。
我看着他被炸飞的,就那么飞起来,又摔下去....
他平时多威风一个人,结果就那么没了。”
他的话让周围安静了片刻。军曹把烟掐灭,吐了口气:“中野那家伙,太傲了。傲到不相信敌人能打死他。做军人的,傲可以,但别傲到轻敌。”
“我看着他被打死的。”
年轻士兵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下来,“脸朝上,眼睛瞪着天。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已经不行了。”
老兵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砰——!”
一声枪响,突兀地打破了堑壕的寂静。
年轻二等兵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脑袋猛地朝后一仰,眉心正中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弹孔,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软软地歪倒在地上。
烟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掉在泥土上,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军曹和老兵同时愣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们看着地上那具眼睛还睁着的尸体,看着从眉心弹孔里流出来的血混着泥土,脑子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砰——!”
第二声枪响。老兵的身体猛地一震,子弹打进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血的弹孔,又抬起头看了看军曹,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这一次,军曹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扭头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三个人影。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堑壕拐角处,三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正端着枪朝他们冲过来。
黑洞洞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三双冰冷的眼睛在昏暗的堑壕里闪着寒光。
“敌袭——!”
军曹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伸手就去抄枪。
但对方根本没给他开枪的机会。三对一,距离太近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敌军士兵一刺刀扎过来,军曹本能地侧身躲开,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在军装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抡起枪托,狠狠砸在那人的钢盔上。当的一声脆响,那人踉跄了一下,但愣是没有倒,反手又是一刀捅过来。
军曹急退一步,身体重重撞在堑壕壁上。他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那个还想活着回福冈的年轻兵,那个还想吃老婆腌萝卜的老兵,两条命,十来秒,全没了。
他来不及愤怒,来不及悲伤。
因为那个被他砸了一下的敌军已经再次扑了上来,刺刀直直捅向他的小腹。
他一脚踹开对方,顺手从地上抄起老兵掉落的那支还带着刺刀的三八式步枪。
“啊——!”
军曹怒吼出声,挥枪格开左侧另一个敌人刺来的刀锋,飞起一脚又逼退了正面的敌人。他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睛赤红,回身一刺刀捅进了一名敌人的腹部,那人倒下时还死死拽着他的枪管不放。
他想抽回枪,却抽不动。另一个敌人已经扑到近前,一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剧痛如火烧。
军曹吃痛后退,喉咙里夹杂着嘶哑的吼声。
就在这时候,身后脚步声大作。
“军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旁边的堑壕拐角冲过来了另一组日军残兵,听到了枪声和喊杀声的动静,赶过来支援了。
几个援兵端着刺刀加入了战团,局势瞬间逆转。那两名残余的敌军士兵被前后夹击,很快就被刺倒在地。
堑壕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军曹背靠着堑壕壁,喘着粗气,肩膀上的刀伤正在往外冒血。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
年轻兵的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色的天空。
老兵侧躺在血泊里,手还保持着攥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那一刻。
“到底怎么回事?”
赶来的另一组残兵中,一个军曹模样的男子问道,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这些敌人是哪里来的?我们刚才搜索过这片区域,明明是空的!连个老鼠洞都没放过!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军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们突然就出现了,突然就开枪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条堑壕,他们在坐下休息之前明明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敌人、没有任何密道和暗门。
刚才坐在这里聊天的时候,唯一的注意力也放在对岸方向,防备敌人的反击。可这三个敌人,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了拐角处。
“把消息传遍所有堑壕,”军曹捂着肩膀站起来,声音低沉,“告诉所有人,第一道防线里还有残敌,各小组立即转为战斗状态,任何人不得放松警惕。”
他正要往交通壕方向走,忽然停下了脚步。
整个阵地各处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枪声。砰砰砰的短点射从后方和侧翼陆续传来,在堑壕网络的各个节点此起彼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同一时刻从无数孔隙中渗出。
随后是刺刀碰撞声,是吼叫声,是惨叫,是短暂的静默,接着又在下一个方向再度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