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堑壕，看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敌人和自己人的混在一起，有中野大志小队的，也有他的二小队的。
然后他转过身，弓着腰咬牙快步顺着交通壕朝河岸方向撤退。
——
片刻河岸对面，149联队第二步兵大队临时指挥部。
桥本正雄少佐双手杵着指挥刀，站在一处缓坡上，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的目光越过蕰藻浜河面，死死盯着对岸那片战场。
炮火还在继续，联队炮兵中队正在进行压制射击。炮弹落点处不断爆开橘红色的火光，硝烟和尘土笼罩着第二道防线附近的区域。但他很清楚，这轮炮击也就是无能狂怒罢了。
刚才对岸那片阵地上发生了什么，他透过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两个小队在拿下前沿阵地和第一道防线之后，没有等待炮火支援，没有巩固阵地，而是继续向前推进。
然后，被左右两侧突然冒出的交叉火力，以及铺天盖地的迫击炮弹炸的连他们老妈都不认得了。
从望远镜里，他看到士兵们被机枪扫倒，被炮弹炸飞，被子弹追着打。一百多人的队伍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活下来的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回跑。
桥本正雄的手指攥紧了刀柄，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但除此之外，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他身后的参谋和传令兵们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敢开口，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地图和文件。生怕这时候触怒长官霉头。
就在这时，伴随着脚步声，藤田一郎跌跌撞撞地跑上缓坡，在桥本正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呈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姿态。
然而桥本正雄压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双手杵着指挥刀的姿态。
“少佐阁下！第三小队小队长藤田一郎，前来复命。”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不敢抬头。
桥本正雄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扫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冷，冷得藤田一郎浑身一个激灵。
然后还没有等到桥本正雄开口，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天谷悠大同样一脸狼狈的弓着腰快步跑了上来。
他的军装破烂不堪，半边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脸上沾满了硝烟和泥土。
看到藤田一郎已经在桥本正雄面前鞠躬，他面色微变，连忙上前几步，在藤田一郎旁边深深鞠下躬去。
“少佐阁下！第二小队小队长天谷悠大，前来汇报前线战事！”
他的声音比藤田一郎更急促，保持着九十度的鞠躬姿态不敢抬头，“此战卑职.....”
“闭嘴！”
桥本正雄猛地转过身来，手中的指挥刀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天谷悠大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头低得更深了。
桥本正雄的目光在面前两个弯腰鞠躬的下属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废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寒意，“全都是废物！”
藤田一郎的头低得更深了。
“饭桶！帝国的耻辱！”
桥本正雄继续骂着，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藤田一郎的脸上，
“打了多少仗了？
嗯？你们告诉我，你们打了多少仗了！
从东北到淞沪，多少场战斗打下来了，结果呢？
连敌人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就这么一头撞上去！”
他抬起左手，撸开袖口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将手表展示给两人看，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看看！从进攻发起到现在！仅仅四十分钟！四十分钟！
三个小队共计伤亡近两百人！一个中队的帝国勇士就这么没了！
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耻辱！”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藤田一郎的脑袋瞪出个洞来：“区区一片阵地，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损失三个小队的兵力！
你们简直就是战犯！怎么还有脸活着回来的？”
藤田一郎身子抖了一下，声音发闷却不敢抬头：“阁下，卑职……卑职的确想过剖腹谢罪。”
桥本正雄的目光唰地转向他。
藤田一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接着说道：“但卑职觉得，有必要将前线敌军的详细情况向您汇报之后，再以死谢罪！
敌人的战斗意志和战术配合完全不同于我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中国军队，他们的火力配置也远远超出一般营级单位的规模。
这些情况如果不说出来，后续部队还会……”
“够了！”桥本正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那股怒火。脸上的铁青色慢慢褪去了一些，
“算了！”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桥本正雄的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
虽然他看向天谷悠大和藤田一郎的目光依旧冷厉，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
他心中清楚，交战之际斩杀自己的下属是大忌。
帝国陆军虽有严苛的军纪，但前线正值用人之际，尤其是刚遭受重大损失，如果再处置军官泄愤，不仅扰乱军心，还会让其他几个小队长人人自危。
就算要追责，也得等拿下这片阵地之后再说。
他目光扫过面前两个低着头的下属，又扫了一眼远处对岸那个不断升腾着硝烟的战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三个小队虽然损失惨重，加起来伤亡近两百人。
但他们并非毫无成果。
不管怎么说，前沿阵地和第一道防线已经被他们拿下来了。
那些堑壕现在控制在己方手里，虽然守军不多，但好歹是一个立足点。
有了这个立足点，后续部队就不需要再从河面上涉水强渡，可以直接通过前沿阵地向前输送兵力和物资。
光这一点，就价值不小！
只要继续巩固住已有的阵地，后续稳扎稳打推进，配合联队和大队的火炮支援，拿下眼前这一整片阵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敌人的炮火虽然凶猛，但在帝国陆军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翻不起什么大浪。
桥本正雄收回思绪，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边另外几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军官身上。
“江目恵太！佐井優汰！”
两名军官几乎是同时跨步出列，立正站好：“嗨！”
桥本正雄看着他们，声音沉缓而有力：“你们两个，各自率领你们的步兵中队，接替接下来的进攻！没问题吧？”
被点到名字的两名中队长对视一眼，旋即同时朗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