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额头上缠着绷带的士兵环顾了一圈四周，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浮，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呼……总算是结束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藤田一郎没有说话。缠绷带的士兵也没有再开口。那个正在卸刺刀的士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因为他们都知道，虽然拿下了这片阵地，但代价太大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藤田一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那个还站着的士兵。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伤亡情况……怎么样？”
那士兵和同伴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都很难看。
最后还是那个额头上缠着绷带的士兵开口了，声音很低：“长官，暂时……暂时还不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不过……肯定损失惨重。”
藤田一郎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心里是有一本账的。
一个小队，编制六七十人左右。和这片前沿阵地的敌军守军人数差不多，他判断对面大约也是一个加强排的规模。
渡河的时候，损失倒不算大。
但过了河之后，从一百米外往堑壕这边冲的那段路上，被敌人的机枪和掷弹筒压着打，至少倒下了二十多人。
但现在呢？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估摸着各个堑壕里的人，加上他自己，应该不足十人了。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沉重压了下去。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声音沙哑却努力让它听起来轻松一些：“没事！我们已经拿下了这片阵地。”
他朝堑壕前方扬了扬下巴：“待会的冲锋应该是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负责。先收拾一下残局吧，估计一队和二队他们很快就会顶上来。”
藤田一郎话音刚落下，远处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数十名穿着同样黄绿色军装的士兵陆陆续续跳进了前沿阵地的各处堑壕坑。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短寸头的中尉，个子不高但身材壮实，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子傲气。
第一小队队长，中野大志。
中野大志跳进堑壕，脚刚落地就愣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堑壕里横七竖八倒成一片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瘫坐在耳洞里的藤田一郎身上。
上下打量了几眼。
看着藤田一郎军装上那几个破口和血迹，看着他那张沾满硝烟和泥土的脸，看着他手下那寥寥几个还能站着的兵。
中野大志皱了皱眉。
“藤田君……”他的语调里带着几分诧异和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有些不太确定，在他看来，这片阵地的战况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但周围的痕迹表明，这场战斗的惨烈程度大大超出了预料。
藤田一郎靠在墙上，望着中野大志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疲惫。
“结束了。”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损失很惨重。”
中野大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低头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尸体，敌军士兵的、自己人的，混在一起，在堑壕底部铺了厚厚一层。
中野大志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藤田君！”
中野大志此刻脸上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笑，“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没用。”
藤田一郎身旁那个额头上缠着绷带的士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藤田一郎抬手拦住了。
中野大志没有理会那个士兵的反应。
他自顾自地转过身，抬起手指了指阵地前方，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堑壕坑。
刚才在冲锋的路上，他已经大致观察过这片阵地的火力配置了。
“根据刚刚这片阵地的敌人火力来看，这里的敌人根本不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肯定的轻蔑，“人数顶多也就相当于我们一个小队的兵力。”
他用鞋尖踢开脚边一具尸体，那是一个死不瞑目的敌军士兵。
“结果就这样？”
中野大志收回脚，扭头重新看向藤田一郎，“你们竟然付出如此惨重代价？”
他的冷笑声在堑壕里响了起来，那几个跟着他的士兵也跟着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藤田君！”
中野大志正了正自己的军帽，声音不高不低，但嘲讽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我不想知道你给自己的无能找了什么借口。
我的任务是继续向前推进。
你就坐在这里好好歇着吧，看看我们一小队是怎么打的。”
藤田一郎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中野大志，这批敌人和以往遇到的完全不一样。
可——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帝国军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尿性。
在踏入中国战场后的无数场白刃战中积累下来的自信，让他们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
敌人无论哪方面能力都远不如帝国勇士！
白刃战能力更是根本无法匹敌帝国勇士手中的刺刀。
而且客观地说，在以往面对面的刺刀搏杀中，他们的确很少输过。
这种连续不断的胜利，让‘敌人很弱’这个从一个战术判断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偏见。
在没有亲眼见证之前，他们绝对不会相信敌人有多强。
而且永远只信自己看到的，即便那可能是错的！
藤田一郎舌根动了动，话到嘴边被他又吞了回去。
他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嘴唇抿成一条线，摆了摆手，“那中野君，我就祝愿你武运昌隆了！”
中野大志挑了挑眉，也懒得再理他。
他转身朝身后已经集结过来的第一小队士兵们一挥手，声音洪亮：“全体——继续向前推进！”
“嗨——！”士兵们齐声应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第一小队的士兵们越过藤田一郎和他残存的部下，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沿着堑壕向纵深方向快速突进。
藤田一郎望着中野大志的背影消失在堑壕尽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旁边的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长官，这样……他们真的可以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和不甘。
藤田一郎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中野大志消失的方向。
“希望他们好运吧。”藤田一郎缓缓叹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我们倒霉，碰巧遇到了敌人把最精锐的士兵布置在了最前沿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