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抗战中后期,中日白刃战的伤亡比已经有了明显改善。
从最初的3:1甚至5:1,逐渐下降到接近持平的水平。
在一些特殊战斗中,中国军队甚至占据了上风。
比如43年的石牌保卫战,中日双方在曹家畈附近的大小高家岭上展开了被称为抗战中最大规模白刃战的厮杀,整整三个小时没听到一声枪响,最终中国军队用日军最引以为傲的拼刺刀击败了日军。
说到底,白刃战这种东西,拼的从来不只是技术和装备。
更拼的是意志,是血性,是面对明晃晃的刺刀时那股子不退缩的勇气。
而在这三点上,苏浩麾下的死士,不输任何人。
不过苏浩也很清楚,要论白刃战的技巧和生死搏杀的经验,自己这些死士跟眼前这群小鬼子老兵比起来,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即使死士们已经装备了缴获的日军步枪,刺刀长度这个最大的短板已经补上了。但那种在无数次血肉横飞中生还下来,刻进骨髓里的搏杀直觉,不是靠装备更新就能弥补的。
可苏浩不在乎。
毕竟他只要兑换币够,死士就能源源不断。
哪怕今天的白刃战打出一比二乃至三的伤亡交换比他也耗得起。
小鬼子死一个老兵,要等一年才能训练出新兵来补。
他死十个死士,下一秒就能再召唤十个。十个不行就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用数量换质量。
用无穷无尽的消耗,去磨平技术和经验的差距。
这就是苏浩最大的底气。
——
前沿阵地。
藤田一郎率先跃入堑壕的那一刻,心里其实是有几分底气的。
虽然渡河的时候被压得够呛,掷弹筒小组也全交代了,但只要能冲进堑壕搅在一起,这些都不是问题。
拼刺刀,他们有信心撕碎任何敌人。
从他当兵到现在,在东北、还是在淞沪的各个战场,每一次白刃战都是他们压着敌人打。
那些中国士兵,不管之前火力打得多猛,刺刀一对上,往往撑不了几个回合就开始溃退。
“板载——!”
一声狂吼,藤田一郎双脚重重落在堑壕底部。
面前几乎立刻闪出一个人影。
戴着德式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朝他猛扑过来。
藤田一郎几乎条件反射般抬起刺刀格挡。刀身与刺刀相撞,火星四溅。他顺势欺身而进,刀锋横掠,噗的一声划开了对方左臂的袖子,鲜血瞬间涌出。
那个敌军士兵闷哼了一声。
只是闷哼,没有惨叫。
然后像完全没有痛觉一样,握紧步枪再次刺来。
藤田一郎心中微微一惊,但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格挡、格开、反刺精准地穿过对方的防线,扎进了对方的腹部。
那一刀扎得很深。
藤田一郎能感觉到刀尖穿过皮肉、穿过腹腔的那种黏滞感。
对方终于倒下了。
但倒下的姿势让他头皮一阵发麻,那人直挺挺地朝前扑倒,脸着地,手还死死攥着步枪不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临死前依旧死死盯着他,甚至还想动手只可惜已经没了气力。
但藤田一郎觉得,如果对方还有气力肯定会继续进攻。
“疯子!疯子!疯子!!”
藤田一郎不断地大骂,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人影从侧面的堑壕拐角处冲了过来。
他本能地侧身一闪,刺刀擦着肋骨划过,在他军装上撕开一道口子,连带划破了皮肉。火辣辣的刺痛传遍全身。
藤田一郎咬着牙,没有后退。
抽出指挥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肩膀上。
对方踉跄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半跪在地。
藤田一郎正想补一刀,那人却从地上猛地弹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
死死地抱住,力气大得惊人。
藤田一郎低头一看,那人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正顺着衣领往下淌,但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
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上,只有一双冰冷毫无波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藤田一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敌人在战场上拼命时的眼神。有的是愤怒,有的是恐惧,有的是疯狂,有的是绝望。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是一口枯井。
藤田一郎猛力挣脱开那双手,挥刀劈下,终于将那人击倒。但他自己也挂了彩,大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左小臂上也被刺刀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喘着粗气,这才有时间抬头看一眼周围的情况。
这一看,他整个人愣住了。
眼中的惊骇一闪而过,旋即又变得有些错愕。
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
刺刀碰撞的金属脆响,枪托砸在人体上的沉闷撞击,脚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闷哼声,在堑壕里混成一片。
但藤田一郎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他的士兵们,虽然依旧占据着上风,这一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论是个人的拼刺技术还是三人战斗小组的协同配合,他的兵都明显压过对手一头。
每次刺杀出手都更准更狠,每次格挡都恰到好处。
三人战斗小组之间配合得行云流水,有人诱敌有人刺杀,有人掩护侧翼有人清理后方,这套战法他们在训练场上练过几千遍,在实战中用过几百遍,早已烂熟于心。
而敌军的配合虽然也算不错,但个人的刺杀技术明显生涩一些。
有些士兵的出刺角度不够刁钻,有些士兵格挡的时机慢了半拍,有些士兵在三人小组配合中明显不够默契。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战场上,面对这样的敌人,他们三人一个战斗小组配合,能创造出一比五甚至一比七的伤亡比。
可现在……
情况完全不同了。
藤田一郎亲眼看到,侧翼方向一个日军三人小组正与三名敌人缠斗。
他的士兵们已经刺倒了其中两人,第三人也身负两处刺伤。但那个浑身是血的敌人,在倒下之前硬是把刺刀送进了其中一名士兵的肋下。
一刀换一刀。
不远处另一个角落里,一名被刺中要害的敌军士兵,跪在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正往外汩汩冒着血。
按理说这种伤势,人早就该失去战斗力了。
可那人愣是咬着牙,从顶着刺刀,用尽最后一口气扑上去,把刀尖捅进了面前一名日军士兵的小腿。
又是一换一。
这样的场景,在堑壕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在上演。
他的士兵们能刺倒敌人,但敌人倒下之前往往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就算拉不到垫背,也要在你身上捅个窟窿出来。
伤亡比变成了二比一。
甚至有时候,一对一。
藤田一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要知道他们日军的三人拼刺小组,是在入伍时就将同一地区的士兵编在一起的,彼此之间是同乡甚至是亲戚,配合默契程度远非临时拼凑的队伍可比。
这套战术体系经过了数十年的打磨和实战检验,在整个亚洲战场上几乎没有遇到过对手。
面对缺乏配合训练的中国军队,一组三个日本兵经常能对抗八九个中国士兵而不落下风。
可现在,这些优势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战斗意志给抵消了。
他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
同时藤田一郎还注意到了一点。
沉默!
整条堑壕,到处都是沉默的敌人!
以往的敌人,虽然也有很多悍不畏死的勇士,但厮杀的时候总会发出声音。
有人放声怒吼给自己壮胆,有人被刺伤后痛苦惨叫,有人倒下时哭嚎着喊娘。那是人在面对生死时的正常反应。
可眼前这群敌人……
藤田一郎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冲锋时表情冷漠,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只是略微低喝一声就冲上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被刺刀扎进胸膛时,也只是闷哼一声,咬着牙忍着痛,但凡还有一丝力气就会再次扑上来。
手中兵刃被击落了,他们就用牙齿咬。
手断了,他们就用身体撞。
腿瘸了,他们就用爬的。
有个日本兵一刀刺穿了一名敌人的肩膀,将对方牢牢钉在堑壕壁上。
按照以往的经验,对手这时候要么惨叫求饶,要么拼命挣扎。
可那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穿透肩膀的刺刀,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刀身。
手指被锋利的刀刃割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攥着刀身,一寸一寸地往外拔。
眼睛始终盯着对面的日本兵。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旁边的日本兵被这一幕惊得愣了一下神,就这一瞬间,另一名敌军士兵从侧面扑上来,一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藤田一郎感觉自己的后脊梁有一股凉气直往上窜。
他不是没见过猛人。
在淞沪战场上,他也遇到过敢打敢拼的中国部队。但猛人也是有血有肉的。被打中了会喊疼,受了伤会恐惧,面对死亡会挣扎。
可眼前这群人……
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们不是在和一群狂热的人战斗。
他们是在和一群沉默没有情感起伏的杀戮机器战斗。
这群人仿佛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他们杀死,或者和他们同归于尽。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疼痛!
只有不断地执行某种命令,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藤田一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跟一群人作战,而是在对抗一群杀戮机器。
但良好的战斗素养和身为帝国军人的骄傲,让藤田一郎咬紧了牙关。
他不能退!更不能露出丝毫动摇的神情!
他是小队长,他要是退了,手下的人就更撑不住了!
“坚持住!!”藤田一郎嘶哑着嗓子朝周围的士兵大吼,“我们的第二批部队马上就到了!”
他挥刀格开刺来的一把刺刀,反手将刀身送进对方的胸口。
又一个人倒下。
但藤田一郎的胳膊也在微微发抖了,他竟然有些胆寒了!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堑壕里渐渐安静下来。
枪声停了,爆炸声停了,刺刀碰撞的金属脆响也停了。
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响。
藤田一郎瘫坐在堑壕角落的一处耳洞里,背靠着潮湿的土墙,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他的指挥刀横放在膝上,刀身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军装上破了好几个口子,肋下的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被刺刀划开的口子虽然不深,但也很疼。左小臂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他身边只有两名士兵还站着。
其中一名士兵的帽子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额头上包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血迹从里面洇出来,把他的半边脸染得红一道黑一道。
另一名士兵的步枪刺刀已经弯了,他正努力把弯掉的刺刀从枪口上卸下来,手指抖得厉害。
堑壕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
有穿着灰蓝色军装,戴着德式钢盔敌人的尸体,躺在地上姿势各异。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扑上去的姿态。
也有他们自己人的。
黄绿色的军装在尸体堆里格外扎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苦涩和泥土的腥气,呛得人直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