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陈侍从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他走到姜志清桌前,将电报纸双手呈上。
“长官,顾副司令长官回电了。”
“哦?他怎么说?”
姜志清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起眼,看着陈侍从。
陈侍从迟疑了一下,还是照着电文念道:“顾副司令长官电文如下:‘长官钧鉴:电令奉悉。职与辞修兄对所报塘桥战果,均曾严令所部反复核查。
据第十六师、第七十三军多次派员实地勘验,并查验日军遗尸、损毁战车、缴获之敌军佐官佩刀、证件及现场所摄照片等实物证据,初步核实,所报战果……大致不差。
虽歼敌总数或略有出入,然其重创敌第101联队、击毁其战车、击毙其佐级军官等核心战果,确凿可信。
职以人格担保,绝无串通虚报之情。
长官若仍有疑虑,可即派侍从室或军令部得力干员,亲赴塘桥前线核查,亦可电令塘桥附近之我其他友军部队,就近派员查验,以明真相。
职,顾,谨复。’”
陈侍从念完,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台声,像是背景里不安的嗡鸣。
姜志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文明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他缓缓从陈侍从手中接过那张电报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电文措辞恭敬。
顾是他的心腹爱将,为人虽然圆滑,但在这种涉及战功真伪、欺君罔上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向来谨慎,从未出过纰漏。
他敢这么回电,要么是确有十足把握,要么……就是和陈城一起,被下面的人蒙蔽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但后者可能性有多大?
陈城和顾,一个掌管第十五集团军和左翼作战军,一个坐镇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和前敌总指挥,都是久经沙场、精明强干之人,会同时被一份如此离奇的战报完全蒙蔽?
还联名上报?
姜志清沉默了。
他杵着文明杖,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陈城和顾祝同统一口径,这本身就大大增加了战报的可信度。可这战报的内容,又实在挑战他作为一个军事统帅的常识和理性。
“彦及!”
良久,姜志清看向自己的这位首席幕僚,“依你之见,墨三此电……有几分可信?”
陈侍从略一沉吟,谨慎地答道:“长官,顾副长官与陈总司令,皆系长官深信倚重之股肱,忠诚勤勉,向为长官所深知。
此二人既联名呈报,又皆愿以名誉作保,并主动请长官派员核查……卑职以为,此事恐非空穴来风。
即便最终核实之战果,不及所报之全歼、七千这般夸张,但取得一场对敌之重大胜利,予敌以沉重打击,当是确有其事。
或许……前线将士作战确乎英勇非凡,又兼战术得宜,地利人和,故能创此近乎奇迹之战绩,亦未可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战局艰难,士气可鼓不可泄。若塘桥之战果属实,哪怕只有六七成,也是一剂强心良药,大可振奋军心民心,驳斥倭寇三月亡华之妄言。
长官不妨……先持审慎乐观之态,待多方核查结果出来,再行定夺。”
姜志清缓缓点头,陈侍从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现在太需要一场真正能拿得出手的胜利了。
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政治上宣传上民心士气上的。
如果塘桥大捷是真的……
“查!”
他下定决心,用文明杖顿地,“立刻查!不仅要我们派人,也要让附近的部队派人去看!眼见为实!”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塘桥的位置:“彦及,塘桥附近,现在都有哪些我们的部队在驻防?”
陈侍从对此了如指掌,立刻答道:“回长官,塘桥位于蕴藻浜南岸,目前在其附近驻防的我军部队,主要有三支,一是固守塘桥的第十六师所部,二是位于塘桥以西约三公里,西六房、张家村一带的第八师,三是位于塘桥以东偏北方向,吴家桥、潘家宅一线的第七十八师一部。
此外,第七十三军其他部队及第十五集团军部分兵力,在其后方纵深亦有布防。”
“第八师?陶师长的部队?”
姜志清似乎对这个番号有点印象。
“正是。不过长官,这第八师装备较为陈旧,但官兵多系湘籍子弟,作战颇为骁勇。
九月中旬奉调入沪参战,现归张发奎总司令之右翼作战军序列,但防区与左翼之第十六师毗邻。” 陈侍从简要介绍。
“哦,这样啊!~” 姜志清想起来了,这位陶师长早年曾在贺将军部下任职,后来辗转投效,属于地方部队中较为听命的将领之一。
至于第七十八师则是无需过问,因为这是德械师嫡系部队。
“给这两边发电吧!”姜志清淡淡道。
“是!” 陈侍从记录。
西六房,第八师前沿指挥部。
第八师的指挥部里,弥漫着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战场焦灼感。
陶师长正焦躁的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将官呢子军服敞着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双青筋虬结、结实有力的手臂。
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和一种压抑不住的暴躁。
外面的炮声和机枪声,如同爆豆般时密时疏,但从未真正停歇过。
一切的缘由,还是第三师团不愧是甲种师团,这作战能力太凶猛了!
“报告!师座!左翼二四四团三营阵地又被鬼子突破一个口子!营长带人反冲了两次,没堵住!鬼子正在向两翼扩展!三营伤亡过半,请求增援!”
一名通讯兵冲进来,声音嘶哑。
“增援?我拿什么增援?!”
陶师长猛地停步,对着通讯兵低吼,眼睛布满血丝,“告诉二四四团团长,把他团部的警卫连、炊事班、能拿枪的文书,全给我顶上去!
再告诉他,丢了阵地,我亲手毙了他!滚!”
通讯兵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几名参谋和副官都低垂着头,不敢触师座的霉头。
开战以来,第八师就像被放在磨盘上一点点研磨,每天都有阵地丢失,每天都有成建制的部队被打残。
他们不缺死战的勇气,但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那种刁钻狠辣的剥笋战术面前,勇气换来的往往是更惨重的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