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
夜色已深,但这座临时充作战区神经中枢的江南园林式建筑内,依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电报机的嘀嗒声、电话铃声、军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和急促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深处一间陈设古雅却气氛肃穆的办公室内,几盏明亮的电灯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位身着深色中山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中带着深刻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一幅巨大的淞沪地区作战态势图。
他手中握着一根光润的文明杖,杖头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笃、笃声。
他便是领袖姜志清。
办公桌上,散乱地摊开着十几份来自前线的战报、敌情通报、物资申请和伤亡统计。
最上面一份,墨迹尚新,标题醒目——《我第七十三军第十六师所部于塘桥阵地予敌重创详报》。
这份战报,他刚刚已经快速浏览过一遍,此刻,那份抄件正被他随手丢在桌角,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
“荒唐!”
姜志清终于转过身,用文明杖重重地敲了敲坚实的地板,发出嘭嘭两声闷响。
他清瘦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的陈侍从。
“辞修这是把我姜志清当成老糊涂了么?
还是觉得我这边,已经闭塞到不辨真伪的地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明显的不满,语调是那种略带宁波口音的官话。
陈侍从微微躬身,语气谨慎而温和:“上峰息怒。
辞修兄向来处事严谨,此次战报……或许前线将士激战之余,情绪振奋,在统计和上报时,有所……溢美,也是战时常情。
只是这全歼敌一联队、重创敌师团、毙伤逾七千等语,确乎……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溢美?这是虚报!是谎报!”
姜志清走到桌边,用文明杖点了点那份战报,语气加重,“一个调整师下属的一个团,在自身并未被全歼的情况下,不仅能顶住日军海陆空联合猛攻,还能反过来全歼其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步兵联队?
外加摧毁其战车中队?
重创其师团主力?
击毙联队长以下佐官数人?
毙伤总数逾七千?”
他摇了摇头,满脸怒容:“就算我把整个第七十三军的炮兵都调给他用,就算我默许他将第十六师主力全部压上去,在塘桥那种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面对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制空权,他能打成击溃战、击退战,已属难得!
全歼?还毙伤七千?
这怎么可能!日军第101师团是纸糊的吗?
他们的舰炮、飞机、战车都是摆设吗?!”
他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以我之名,立刻致电顾墨三!
我倒要问问,他这个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前敌总指挥是怎么当的!
这种华而不实、漏洞百出的战报,是如何通过他的核查,就敢直接呈报上来的?!
简直是儿戏!是渎职!”
他顿了顿,用文明杖又重重杵地,声音严厉:“告诉墨三,战报务必核实准确,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得有丝毫虚伪夸大!
再敢如此虚报冒功,欺瞒上听,定当重惩不贷!”
“是,长官。卑职明白,这就去拟电。”
陈侍从连忙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姜志清叫住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苏州古城报时的钟声,让他脸上的怒意稍减。
“另外,”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了许多,“以我的名义,也给伯陵发个电报。
他是左翼作战军总司令,辞修和第七十三军都在他辖下。
问问他,对此事知不知情,有何看法。
措辞……可以缓和一些,但意思要明确。”
“是。” 陈侍从点头,明白这是长官要对这份离奇战报进行交叉核查。
陈城是长官心腹,薛将军同样深得信任且与陈城存在一定的制衡关系,询问薛将军,既能了解更全面的情况,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侍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室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姜志清一人。
他烦躁地拿起桌上另一摞文件,那是外交部整理送来,关于各国对目前中日战事的反应简报,以及一些他亲自联络的所谓友邦人士的回信副本。
他快速翻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各大强国的调门依旧是不痛不痒的关切、呼吁克制,实质性的干预或援助寥寥无几。
而另一个铁血强国则因为与日本的同盟关系,态度更是暧昧甚至偏向日方。
北边方面虽然提供了一些援助,但也是杯水车薪,且附带着不少条件。
那些他寄予厚望的国际调停,在日军凌厉的攻势和明显的战场优势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岂有此理!” 姜志清忍不住低喝一声,将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胸膛因愤怒而起伏。
“平日一个个颐指气使,以国际领袖、世界强国自居!
如今东瀛倭寇肆虐,文明世界遭受挑战,他们却畏首畏尾,只顾自身利益!
甚至……甚至反过来指责我方未能有效遏制战火蔓延,影响其在华利益!
简直……混账逻辑!”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憋闷。
前线战事不利,损兵折将,国土沦丧;后方政令不畅,派系倾轧,物资匮乏。
国际上孤立无援,四处碰壁……种种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唉!整个全国28省....所有担子可都压在我身上啊!不!整个东亚局势都压在我身上。
可为何无人理解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坐回灯下。
写日记,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既是梳理思绪,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和自我砥砺。
他翻开笔记本,就着明亮的灯光,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就是一小时过去。
他正沉思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