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修补中的堑壕，扫过远处那几个依旧冒着淡淡青烟的巨型弹坑，回想先前的战事，还是不由叹了口气。
五百多人。
这是昨夜清点后，他们营还剩下的全部战斗人员。
其中还有近一百名轻重伤员。
那些新兵更是十不存一，损失巨大。
可以说，经过这两日的鏖战，原先那个齐装满员士气高昂的二营，已经元气大伤。
但苏浩心里并没有太多悲伤。战争就是如此，慈不掌兵。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并且赢得胜利，然后最好是一直赢下去！
“长官。”
周处声从后面走来，脚步很轻。他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都按您的吩咐，处理好了。轻重机枪，就留了两挺最破的捷克式在外面，子弹也没留多少。
掷弹筒留了一门，还是有点毛病的。
其他的，还有那几门炮，全都藏到后面林子里那个废弃的砖窑里了，用杂草和树枝盖得严严实实。马肉也熏了不少，都挂在林子深处，味儿散不过来。”
苏浩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弟兄们的状态怎么样？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昨晚的炖马肉管饱，今早也是肉汤泡饭，大伙儿气色都好多了。”
周处声低声道，“就是……有些之前的新兵还没从先前那阵势里完全缓过来，半夜里有做噩梦喊叫的。”
“正常。让老兵多带带，多说说。告诉他们，活下来了，就是本事。见过血，下次就不怕了。”
苏浩语气平淡，“重伤员都送走了？”
“天没亮就组织人手，用缴获的鬼子担架和那几匹还算完好的驮马，往师部野战医院送了。轻伤的都留在阵地上了，简单包扎过，能动的都在帮忙。”
“嗯。”
苏浩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武器弹药清点结果，最终确数是多少？”
周处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烟熏火燎弄得脏兮兮的小本子，翻开念道：“缴获的，能用的。
三八式步枪，完好的二百八十七支，有损伤但能修复的大概还有五六十支，歪把子轻机枪，完好的四挺，零件拼凑能用的估计还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两挺，一挺完好，一挺需要大修。
掷弹筒，十八具，弹药大概还有两百来发，九二式步兵炮，三门，炮弹找到了四十七发。
37毫米速射炮，两门，炮弹找到三十二发，四一式山炮，两门，炮弹找到十八发。
手榴弹，还有三百多颗，我们自己的木柄手榴弹还剩不到一百。
子弹……鬼子有坂步枪弹大概四万发左右，我们自己的七九尖弹、圆弹还有两万出头，重机枪弹大概五千发。”
苏浩静静地听着。缴获远超损失，尤其是火炮和自动火器，大大补充了营里的火力短板，甚至可以说让二营的火力配置瞬间跃升了一个档次。
但这些东西，现在自然是能藏着就藏着。
虽然比之前的装备强不了多少，甚至因为先前自己这边不少装备都被敌人的猛烈炮击导致损毁，以至于装备总量上增长并不多。
但火炮的质量和数量是实打实提升了。
苏浩就喜欢这玩意！
“对了还有马匹和一些日用装备有哪些？” 苏浩问。
“能当战马或驮马用的，还有一百一十三匹。其他的……昨晚和今早，宰了大概大几十匹受伤太重或残疾的，肉都熏上了。
马皮、马鬃什么的也收拾了。”
周处声合上本子，“另外不少小鬼子的水壶现在人手一个还有多余的。
还有一些小物件有些按照您的吩咐就直接给弟兄们分了。
另外那些罐头倒是不少，估计光是吃罐头都够咱们吃两三周的。
不过这些我都让弟兄们先藏起来了，现在马肉这么多，还有咱们之前的粮食。
罐头能放，但这些还是得尽快吃完。
不过我感觉咱们这些吃的喝的，就咱们现有的这些弟兄只怕都够吃小半年的。”
闻言苏浩忍不住笑了，粮食多还能是烦恼了？
不过苏浩还是认真道，
“告诉弟兄们，都把嘴给我闭紧了。
谁问起来，就说咱们打得惨，家伙什都快打光了，差点就拎着大刀片子上去了。
吃马肉？
那是没办法，饿极了，鬼子和咱们自己战死的马，捡回来吃的。
明白吗？”
“明白！”
周处声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长官，师座……还有军部那边，会不会……”
“该给咱们的，一分不会少。”
苏浩打断他，淡淡道，“咱们自己挣来的，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现在装穷，是为了以后能活得更好，打得更狠。
这道理，你得让底下的连长、排长们都明白。”
“是！”
周处声当然明白。
战场上缴获归公是惯例，但惯例是惯例，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
尤其是在这物资匮乏、各部队都眼红缴获的当下，把自己说得惨一点，既能避免被上级调剂走好不容易到手的硬货，也能在接下来的补给分配中占得先机。
至于那些重火力，更是安身立命、扩大战果的本钱，岂能轻易交出去？
“还有！”
苏浩补充道，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但警戒不能松。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不立刻大规模反扑，小股部队的渗透、侦察、炮击骚扰肯定不会少。
告诉各连长，阵地前出的观察哨、潜伏哨给我派足了，眼睛都放亮点。”
“是！我这就去安排！” 周处声转身欲走。
“等等。” 苏浩叫住他，“阵亡弟兄的名册，尽快核实清楚。受伤弟兄的功劳，也要记好。该咱们兄弟拿的奖赏、抚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也不能被克扣。
这事儿，你亲自盯着。”
周处声身形一顿，回过头，看着苏浩在晨光中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长官放心！我一定办妥！”
周处声离开后，苏浩继续独自站在土坡上。
晨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未散尽的硝烟味。
塘桥一役，只是开始。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用力扇动了翅膀。
接下来，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他要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并且，他要赢。
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苏浩没有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张明义。
“苏浩！” 张明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快！收拾一下，准备迎接！王军座……王军座亲自来了！马上就到！”
苏浩眉头微挑，转过身。王将军？
难不成是第七十三军的军长亲自过来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苏浩预料。
“知道了。”
苏浩平静地点点头，有心拍一拍身上的尘土，但想了想就此作罢。
“管他呢，不用特别收拾。越是这样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