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来以后,却只看到一片黑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等等!”
任未语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追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脆响,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又只一片衣角。
是了,一位神明,怎么会轻易被人抓到呢,或许这只是某种障眼法。任未语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便喊道:“伊洛思·普洛托斯·塞诺温!”
凡人直呼神明完整真名,是冒犯,亦是最直接的羁绊。无论神明身在何处,都必将被这道声音牵动,有所感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呼啸的寒风骤然静止。
空中零零散散的雪花定格在半空,仿佛时间被彻底冻结,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淡淡桔梗气息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攀上任未语的后背,蔓延全身。
转头一看,那道身影就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无知又无畏的羔羊,唤我真名,有何贵干?”
还是记忆中的谜语人风格台词。祂的模样也依旧神秘而艳丽,却多了几分历经漫长时光的冷寂与疏离。
任未语努力地露出一个和善的表情:“伊洛思,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当初匆匆一面,任未语曾承诺会再回来见他,可是,如果按照《终末前书》记载的时间来看,历经史前时代、泰坦时代、黄金时代、到如今的灾厄时代,已经过去了数万年……虽然对于穿越时间的任未语来说,仿佛就在昨日。
可于眼前这条时间线、眼前的这个伊洛思来说,他们已然阔别了太久太久。
“不记得。”
对面的青年冷冷道。
在面对说谜语人台词的二次元纸片人时,任未语的情商会自动提高一倍。所以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哪里是不记得?
分明是记仇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放得更轻:“抱歉,我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你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但也不重要了。”青年挑眉,语气戏谑而嘲讽,“记性尚可的客人,你是想与我做交易,还是想窥探命运?”
“我……”
任未语犹豫片刻,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镜子里待了多久?这样等我以后有了时间之石,也方便去找你。”
青年似乎有些意外,沉默片刻,淡淡道:“四万年。”
“四万年?!”
这个数字过于庞大,任未语一时竟有些难以消化…...
人通常只对自己感知范围内的东西可以共情和理解。被囚禁几个月、几年,人类尚可想象那种感受,体会那种痛苦。但四万年,对于人类来说太过遥远,意义便趋近于虚无。
它不再是具体的时间,而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曾有人做过黑暗静修实验,受试者通常在第二到第三天就会出现强烈情绪波动和注意力下降,通常在五天内就会出现明显心理或认知紊乱。曾有一位身心素质极强的女性在地下洞穴中创造了人类单人黑暗隔离最长纪录——509天,期间她在第65天后,便彻底失去时间感……
四万年啊。人类须臾百年,也够传好几千代了。
任未语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既不会牵扯对方的伤心事,又不显得傲慢。
“哈。”
没想到,对方见他这么纠结,却是笑了。
“我不知道。在时空之镜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这个数字是放我出来的天使告诉我的,也许是她随口杜撰的……”
祂话语一转,语气骤然冷冽下来:“不必费心惦念我的过往,无知又无畏的人类。比起我,你的麻烦已经近在咫尺。真是可笑……大祸已然临头,世人却依旧沉溺于算计倾轧,汲汲营营地从彼此身上榨取利益,像一群盘旋不散的食腐之鸟,丑陋、卑微,又贪得无厌。”
东平原又有新的变故了?任未语略微皱眉。不过眼下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伊洛思,你认识北苔原的另一位神明维斯洛·波涅瓦吗?我想要想办法解决他身上的深渊污染问题,想问问你的建议。”
“我建议直接杀了。”
“……?”任未语沉默了,然后试探道:“你们之间有仇?”
“没有。但我为什么要提供帮助?”
“伊洛思,你知道的,他原本是一位温和善良的神明,现在却被迫沦为失控的怪物。只要还能救回,我不想杀死他,而且,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杀他……维斯洛·波涅瓦的污染一旦彻底扩散,北苔原就再也没有净土了。你曾经庇护过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让他们连最后一点追随你的机会都失去吧。”
伊洛思看上去不为所动,静静地听完后,冷寂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那些凡人,我从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信仰兴衰、生死轮回……他们于我,不过是雪原上匆匆来去的影子。”
“你知道,我有多恨这个世界吗?”
祂微微倾身,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冰,直直射向任未语,笑意里藏着几分刻意的算计与玩味。
“不过,既然你想让我出手,那就拿些像样的代价,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说着,他的笑意愈深。
啊……他应该趁机讨些什么来呢?
可预想中的急切的请求并未到来。
任未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甚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温和道:“抱歉,是我唐突了。伊洛思,你说得对,你没有义务拯救任何人,更没有义务替我解决麻烦。”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风雪弥漫的雪原,带着一丝真诚的担忧:“但深渊的侵蚀正在加剧,污染的范围越来越大,恐怕,很快这里就会变成真正的地狱……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我建议你尽快离开,躲到中庭去。那里远离世界边际,应该相对安全许多。”
“你总得为自己考虑一下吧。我不知道命运之神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命运。你知道,我是从后世穿越来的,所以……算了,总之你保重,希望在未来,我们还能再见面。”
伊洛思:“……”
言罢,他便准备转身离去。
雪花迟迟没有恢复流动。
“……等等。”
伊洛思几乎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