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走回雪漫城,晨曦初起,这座北苔原第一大都市也刚刚醒来。任未语只觉得浑身的疲倦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街角立着一块木质招牌,隐约能看清“鹿角酒馆”的字样,透出暖融融的火光。
他径直朝着酒馆走去。
酒馆的门框上,悬挂着一对巨大的风干鹿角。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炭火温煦与淡淡酒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冰寒。
酒馆中央的大厅有个大火塘,周围是一圈长桌与长凳,昏暗而温暖。
此时酒馆里已然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熬了通宵饮酒畅谈的旅人、佣兵与工匠,鲜少有像任未语这样,一大清早便踏入酒馆的客人。
身着粗麻布衣、外裹兽皮的北境汉子们围坐在一起,嗓音低沉的交谈、粗犷爽朗的笑谈,还有牛角杯与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浑厚嘈杂。
酒馆的角落里,店主正擦拭着手中的陶碗。
酒馆的主人看起来也是精灵混血,不过应该精灵血统已经比较稀薄了,毕竟他毛发还挺旺盛的。
察觉到有人进门,店主放下手中的陶碗,转过身来。他有着一头浓密蓬松的棕发,眉眼深邃,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眸温润明亮,面容英俊,既有北境人特有的硬朗,又因精灵血脉多了几分柔和。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要喝点什么?”
“一杯麦芽酒,谢谢。”
这几天只喝过几次蜂蜜酒,据说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不过任未语不太喜欢,喝起来太甜了,还黏嘴。这次难得出来,就尝试一下麦芽酒吧,据说是现代啤酒的前身,口感应该不错吧?
然而。
任未语失望地看着眼前的“粮食发酵浓汤”。
没有现代啤酒的苦涩,口感醇厚,入口很温润,也没有泡沫……关键是,居然是温热的!任未语真不愿意相信,这就是麦芽啤酒。
“怎么样,客人,这雪漫城地道的麦芽酒,味道还合口吗?”
不知何时,店主已经端着空陶碗,在他身旁的长凳上坐下,语气亲切地询问。
任未语不太习惯和陌生人靠得这么近,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喝下了眼前的麦芽啤酒。还真别说,虽然没什么提神效果,却还挺暖胃的。
他放下陶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味道很特别,很暖和。”
酒馆老板支着手肘,微微侧身,那双泛着浅紫光泽的眼眸半敛着,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缱绻与暧昧,若有似无地黏在任未语身上,指尖还在桌面上慢悠悠画着圈,一点点往他手边靠。
“看客人的衣着与气度,不像是北苔原本地人。孤身一人远道而来,一路上风雪奔波,一定很累吧?也难怪会一早来寻酒喝,毕竟这雪漫城的日子,没酒可熬不下去。”
说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任未语握着陶杯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带着刻意的挑逗,随即又倾身凑近:
“您也尝过城里的水了,苦涩难咽,满是怪味。那水不酿成烈酒,根本没法入口,城里的人啊,日夜都泡在酒里,借着酒劲驱寒,也借着酒劲消愁,长夜漫漫,醉了就彼此依偎着,打发这难熬的冰原日子……多少好事,都是在这酒馆的酒气里,悄悄成的事。”他话语里满是隐晦的撩拨,眼神直勾勾落在任未语清隽的脸上。
“阁下,如果您愿意……”
任未语半点没接收到这些露骨的暗示,耳边只抓住了“水源污染”几个字,先前眼底还带着几分疲惫,瞬间就亮了起来,整个人神情中带着几分得意。
“放心吧,以后雪漫城的水就不会再发苦了,人们不需要每天都喝酒来解渴了。”
“?”
见对方僵住,任未语才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哎呀,抱歉,忘了你就是开酒馆的,以后生意没准会受影响……呃,节哀?”
“……啊?”
正说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酒馆,瞬间吸引了任未语的目光。
在北大陆普遍红棕发色的人群中,这位青年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显得有些许少见,任未语不由多看了两眼。
虽然任未语自己的发色更奇特就是了。
那名青年的打扮也挺特别,脸上戴着一枚半面银质面具,遮住眉眼与上半边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线条优美的薄唇。
任未语就见原本还坐在任未语身侧、神色慵懒的酒馆老板,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客人,不好意思,午夜还未到,本店……不接夜祀客。”
青年依旧坐在了长凳上。
“来一杯夜祀酒。”他淡淡道。
酒馆老板面容很是难看,但是去调酒之前还是在任未语耳边又说了一句:“小心,不要和他说任何话。”
所谓夜祀酒,全然不同于寻常酒水。只见老板颤抖着手,先在粗陶酒杯底部倾入蜂蜜浊酒,再细细撒下烘烤过的黑麦谷粒,桦木与橡木碎屑、腌渍野莓干果也加入酒,让酸甜气息融入酒液,又小心翼翼滴入一滴乳清,最后以指尖蘸取冷松香,抹在杯口,再掺入一缕极淡的罂粟花丝。
所有祭祀之物尽数相融,酒液化作暗沉的琥珀色,浮起一层薄薄夜雾。
任未语就看着那位神秘的青年喝下了这杯……酒?感觉已经像是粥糊了。
“愿夜色为您引路,庇护此间众生无灾无难。”酒馆老板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神秘青年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你的欲火将永远只燃三分钟。”
对方瞬间一脸不敢置信:“不,圣……您不能……”但他最终还是不敢说什么,连忙转身,端过一旁点缀着金黄野菊的大圆面包托盘,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青年面前:
“愿太阳永不灼伤您的双眼,长夜安渡。”
青年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圆面包。周身的冷寂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任未语十分疑惑。
等到那个神秘青年离开,看着老板依旧惨白的脸色,他才忍不住询问:“他是谁?”
酒馆老板瘫坐在长凳上,长吁短叹,脸色依旧难看:“客人,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那是北苔原供奉的命运与禁忌之神的化身,一般只在午夜深时到访,凡人一旦见到,必须奉上一杯夜祀酒与太阳面包,否则好运散尽,灾祸悄至。禁忌之神如果满意的话,就会留下一句预言。”
“虽然预言总是有好有坏,但一般都是发财、升职、恋爱之类的好事,只有大奸大恶之人才会遭到可怕的诅咒……”他说着,又忍不住哀嚎起来,“我一辈子从没做过大坏事,怎么就这么倒霉!难不成是祂老人家今天心情不佳?看来必须马上去教堂捐一大笔钱祈福了,我还年轻,可不能受这种诅咒啊!”
说完,他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却发现眼前原本猎艳的对象也已经不见了踪影,惊呼道:“人呢?”
“伊洛思!”
任未语往桌上放下一枚银币,已经匆忙追出了酒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