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格拉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该死……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南丘陵驻地的铁十字骑士团。亚历山大主动跪在训诫室石质地板上。
“亚历山大,这次行动失败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副团长平静地看着他。
“……请主惩罚我的无能。”亚历山大闭上了眼睛。
石砌的训诫室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上一道窄窄的透气口。
副团长叹了口气:“一。”
第一鞭。铁鞭上的倒刺,直接从亚历山大的肩胛骨划过,往外一扯,顿时鲜血四溅。亚历山大的表情不变。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利用骑士团。骑士团也知道这一点,同样的,骑士团也是在利用他……可是他不能让骑士团知道自己知道骑士团在利用他这件事,至少态度上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他一定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不行,他的仇恨还没有终结,他要复兴黑水公国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他还没有纠正黑水公国如今已经扭曲的信仰……他绝不能死!
亚历山大蓦地想起亚格拉。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亚格拉还没有反目成仇的时候。亚格拉比他大几岁,个子比他高,但力气却不比他大。每次比武亚格拉都会输给他,于是亚格拉就开始想些阴招,比如偷袭、下药、放狗、挖陷阱之类的……他不服气,追着亚格拉打,亚格拉就笑着跑,边跑边喊“维塔,你追不上我——”
想起他坐在马上,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对方那双暗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平静,他恨那种平静,他恨亚格拉不怕他,恨对方竟然一点也不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而忏悔?
他更恨自己的动摇,恨自己的长枪就那样脱手飞出,恨自己在那一刻感到的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解脱?
怎能对得起他枉死的父母啊!
“呃——!”
这种特制的铁鞭,用教廷的圣水浸泡过,有治愈的效果,所以能保证受刑者不死的同时,还能让其感受到极大的痛苦,是光明教廷常用的刑罚手段。正常人只要挨一鞭,大多就会当场昏死过去。
可九下完成以后,亚历山大依然跪在血泊里,没有动弹。尽管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却始终没有倒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下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副团长大人……天主是否能原谅我的软弱?”
亚历山大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从小就坚定地崇拜着北大陆的神灵,对教廷宣扬的创世神不屑一顾。可是如今……如果父亲还活着,会怎么看?看他跪在教廷的训诫室里,挨一个敌人的鞭子?
这样的仇恨……他绝不会忘,并且全都要记到亚格拉的头上!
副团长的目光落在亚历山大血肉模糊的后背上,语气里竟然多了一丝敬意:“亚历山大,你的罪,已经洗净了。”
***
亚格拉已经疼昏了过去。
比娅拉似乎清楚发生了什么,见他突然发出痛呼,就立即扯了一块布塞进他嘴里——很有先见之明的选择,有效防止了亚格拉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没事。”比娅拉感觉到任未语投来的担忧目光,头也不抬地说,“死不了的……这是一种血缘诅咒,无解。不过只要另外一个被诅咒的人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她蹲在亚格拉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熟练。确认他只是昏过去了之后,她便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深紫色身影。
“他也是活该。好了,学者阁下,我们接着聊雪漫城的事情吧。现在雪漫城的问题,已经不是‘恶化’能形容的了。”
她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北郊的苔原颜色变得很奇怪,还薄得像纸,踩上去就碎,粉末沾在靴子上,洗不掉。风一吹,整片苔原都在扬灰。”
“如今北郊的苔原已经不能放牧了,鹿吃了那些灰蓝色的枯萎苔藓,就开始拉稀,掉毛……有些鹿自己倒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剩下跑散的鹿群,有的往南去了,有的往西进了松林深处。牧民们骑马去找,找回来不到一半。找回来的那些,也瘦得不成样子,病恹恹的。”
“雪漫城旁边的银水河。从前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现在河里全是腥味,煮开了也去不掉。钓鱼的人说,钓上来的鱼身上的鳞片是暗的,鱼鳍是歪的,剖开肚子,鱼鳃是淡红色的,像发炎了一样,人要是吃了就会拉肚子。”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任未语只能隐隐听出她压抑的悲伤和愤怒。或许是愤怒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任未语暂时也顾不上亚格拉了:“粮食呢?现在雪漫城还够吃吗?”
比娅拉摇摇头:“去年黑麦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而且麦穗干瘪,磨出来的面粉发灰,做成的面包有一股土腥味。蔬菜也大面积烂根,土豆挖出来是软的,切开里面发黑。虽然贵族们还能从南边买粮,平民们就只能省着吃。冬天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挖野菜根充饥了……那些野菜根,从前只是喂驯鹿的!”
这就是深渊,它的腐蚀与污染无处不在……即使如今还没有大面积爆发,也足以摧毁许多脆弱的文明。随着距离雪漫城越来越近,任未语也确实感受到了越来越浓的深渊气息。
他垂下眼眸,一副悲悯的模样。
[难以想象这有多少深渊造物。好可怜的城市,吸溜……好可怜的民众,吸溜吸溜……]
同情的泪水差点从嘴角流了出来。
余光又落在亚格拉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他的眉头紧紧拧着,即使是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说起来,在这短暂的相处中,任未语还真是佩服于亚格拉那高超的变脸能力。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让他玩明白了……对方大概也是历史上的知名人物吧?
要是回到游戏世界里抽卡的时候能遇见,任未语想着,自己高低也得抽一张出来……希望不要性转成美少女。
正想着,忽然看到亚格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好像是无意识的抽搐。随即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任未语凑近了些,勉强从那些破碎不成调的气流中,隐约辨认出两个字:
“维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