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少女看起来很年轻，银白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她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下颌线锋利。瞳孔里映着暮色和雪光，冷冽如冰。
猎手的长矛刺下去。受伤的驯鹿徒劳地发出一声哀鸣，前腿跪倒，然后整个身体侧翻在雪地上。只见血从伤口涌出来，在白雪上洇开一大片像花一样的图案。
人类猎手们围了上去，有人开始剥皮，有人开始切肉，有人跪在驯鹿旁边，用手蘸了血，在地上开始涂抹什么符号……
一些白精灵猎手们收弓，退后几步，站在雪地上，静静地看着。另一些则跟着那名少女，靠近了任未语一行人所乘坐的马车。
少女踩着雪板滑过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最后在马车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亚格拉，你怎么来了？”
她的目光先是从亚格拉脸上扫过，从厄尼欧身上掠过，在伊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任未语身上。
“外乡人，你们刚才在议论什么？”
任未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亚格拉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动作夸张而熟练：“尊敬的比娅拉小姐，许久不见。您还是这样敏锐。”
他接着说：“这位是多明我会的学者阁下。他受铁脊山脉联盟和东平原女皇的委托，来雪漫城考察环境变化。我们刚才在讨论贵族的狩猎传统，绝无恶意。”
原来她就是雪漫城的现任城主比娅拉？
比娅拉冷冷地看了亚格拉一眼，见对方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她的目光便又回到任未语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多明我会的学者……是中庭的人？”
“不不，比娅拉小姐，这位大人出身于铁脊山脉，和您之前一样，只是在中庭求过学而已。”
亚格拉笑着解释。他说完后，任未语微微欠身致意：“您好，比娅拉小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您好。”比娅拉冲他点点头，随即用精灵语继续和亚格拉道：“考察环境问题的学者，这个月已经来了两批了，除了耗费了一大堆金子和粮食以外，一点用都没有。亚格拉，如果你带来的这位学者也一样无用的话，我会把你和他们一起驱逐出去。”
亚格拉微微一笑，也用精灵语回应：“比娅拉小姐，事已至此，何妨一试？”
在场只有任未语这个当事人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看着他淡漠的表情，比娅拉还以为他听懂了，想起自己刚才那有些无礼的话语，不禁感到不太好意思：“咳咳，几位客人，欢迎你们来到雪漫城，既然正好遇见，不妨与我们一起回城吧。”
一行人便一道出发。
在路上，比娅拉转回头：“阁下，您知道白精灵一族所信奉的神明吗？”
“有所耳闻，命运与禁忌之神。”任未语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您是否了解，祂是一位什么样的神吗？”
刚才才刚说坏话被抓包，任未语担心自己又说错什么话，干脆摇了摇头。
比娅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祂是一位很爱记仇的神明。”
“哦……啊？”
比娅拉身后的一个年轻白精灵，模样看起来比她还小，头顶银白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直到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
“祂是一位非常、非常小心眼的神。尤其是在祂的领地上，当着祂信徒的面挑衅。所以我建议您，学者阁下，在雪漫城的地界上，不要随意议论祂。否则……您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伊蕊轻笑一声：“真的假的？”
见她一副轻佻的样子，比娅拉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任未语，郑重道：“阁下，约束好您的侍从，否则后果自负。”
“抱歉，多谢提醒，我们此行是为了调查北大陆环境恶化的原因，寻找解决的办法。对贵城信仰的神明绝无不敬之意。”任未语微微低头应道，随后看向伊蕊，示意她收敛一点。
伊蕊撇撇嘴：“哼……”
马车在矮松林里穿行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暮色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雪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能看见低矮的木屋、石头垒的教堂尖顶、远处城墙上一排昏暗的油灯……
“比娅拉，半年不见，你真是长高了不少。”
“谢谢夸奖，亚格拉大公，你看上去也更老了。”
“哈哈哈尊敬的小姐，对你的未婚夫多点关心吧，万一我真能活到我们可以举行婚礼的时候呢？”
比娅拉翻了个白眼。
留意到任未语有些好奇的视线，亚格拉笑了笑：“大人，您有所不知，去年我代表黑水公国和雪漫城达成了盟约。其中一项内容是要与比娅拉小姐订婚。当然，白精灵的寿命以千年计，按照精灵的算法，比娅拉小姐今年才十三岁，等她成年……嗯，大概是八十年以后的事了。”
“这婚约就是个摆设，主要是两边的议会都觉得有个名分在，合作起来更放心。”亚格拉摊手，又开了个玩笑：“不过就算我真能活到那时候，比娅拉小姐估计也会把我这个老头子一脚踹开吧。”
亚格拉如今就已经快三十岁了，八十年后，那岂不是成了百岁老人？
［至少他们应该都是满头白发了，四舍五入属于夫妻相。］任未语有点想笑，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亚格拉大公……祝您健康长寿。”
亚格拉爽朗地笑了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面色一变：“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