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语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他只觉得身上很热,像是置身于风浪中的小船上,前后都没有着落。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逐渐缠绕上他的身体。
那触感不像是梦。
任未语混沌地想。梦里不会有这么具体的东西——冰凉,滑腻,像某种活物在他皮肤上游走。他应该感到害怕,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在那冰凉经过的地方,灼热的皮肤像久旱的土地遇见雨水,每一寸都在贪婪地追逐。
光滑的,又有棱角,像是鳞片。太凉快了,任未语忍不住蹭了蹭,抱住了那冰凉的柱体。
原本在缓缓盘旋的柱体突然停顿,像是受到惊吓一样。
许久,任未语感觉到眼前的黑色越发深沉,似乎什么落在他的脸侧。很轻,很细,像蛛丝,又像雨。应该是头发,细软的,带着桔梗花的香气。
发丝在他脸侧停留了一瞬,然后被轻轻拨开。
手指。异常柔韧到仿佛没有骨头的手指。从他额头开始,缓缓向下滑动——鼻梁,鼻尖,唇瓣,下巴,脖颈,胸口……每一个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像被蛇爬过,又像被月光吻过。
黑暗更浓了。
……
任未语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当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堂起来了。
桔梗花的香气依旧萦绕在周围。
他依旧没有睁眼,迷迷糊糊地躺着,直到……感觉枕头的触感,有些不对。
不是荞麦壳的硬,不是棉花的塌,是一种活着的、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柔韧触感。
他蓦地睁眼——
侧躺的姿势让光线先从眼角渗进来,模糊的、暖黄色的光。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裹着乳白色长裙的小腹。
“……?”
一只手在他面前比了个三:“这是几?”
任未语愣愣地看着:“这是手……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子,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的下巴。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枕在别人的大腿上。
“早上好呀,老板。”伊蕊笑眯眯地看着他,扶着他的头又让他躺了下去:“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任未语又糊里糊涂地躺下了。
虽然大脑还没有彻底清醒,但他下意识地赶紧捉住了伊蕊的手:“伊蕊!你回来了!”
“老板,有没有想我啊~”伊蕊依旧保持着笑盈盈的样子。
“你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去哪了吗?伊蕊,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大蘑菇,才让你消失的?是因为深渊侵蚀程度太高了吗?系统已经把问题解决了?伊蕊抱歉,是我的疏忽,没能保护好你,系统是怎么帮你净化污染的?疼吗?”任未语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嘴皮子这么顺溜过。这些在心底盘旋了好几天的问题,就这样几乎没打什么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
伊蕊眨了眨眼。
“哎呀,老板,问题好多呀,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了。”
按照游戏系统的规则,当卡牌的SAN值归零,该卡牌将陷入永久疯狂,同时指挥官也会失去对该卡牌的控制权,以及卡牌强制碎卡。
不仅如此,通常来说,这张卡牌还会直接永久退出这名指挥官的卡池……当然,伊蕊的情况比较特殊,毕竟她是个偷渡客,只要她想,系统还是捉不住她的。
但只要化身卡牌,就会受到系统规则的限制,SAN值归零带来的影响,她还是不能避免的。
不过非要说起来的话,也谈不上有多难熬。什么疯狂、痛苦、幻觉、绝望……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更像一种新奇的刺激。
她已经麻木了太久了,痛苦,反倒是一种活着的证明。
任未语却没有让她蒙混过关,声音轻缓却但很坚定:“……那就,一个一个回答。”
“……”伊蕊垂眸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好吧。你问我去了哪,我想应该是回响之海吧。原因确实是和那个丑蘑菇有关,不过无妨,反正它已经死了……痛不痛的我也不清楚啊,就像你们人类打了麻药动手术一样,刀子划在身上肯定是疼的,不过我一直在睡觉,感觉不到。”说完,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在米克兰帕收拾残骸的普绪克:呵呵。
任未语点点头,轻声道:“……伊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板,对我有点信心嘛。”伊蕊撩起耳侧垂落的发丝,唇角轻勾。
任未语看着她,许久,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不笑的时候显得很温柔,笑起来又显得很张扬明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任未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伊蕊,这是你的新皮肤?”一边说着,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朝伊蕊伸出手:“让我看看。”
伊蕊牵住他的手顺从地站起身,左右转了转裙摆。
不对称的拼色裁片斜斜裹住身形,挺括的翻领下系着随性的系带,腰间银带束出利落的腰线,长短错落的衣摆随动作翻飞,像一只停在风中的蝴蝶。
“我现在的身份卡是来自伊瑞西亚的一名船长,好看吗?”
任未语认真地看了一遍。
他其实更喜欢她的原始皮肤。那种简约干练的,又很神秘的样子。但现在的她也无可置疑地漂亮,而且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漂亮。
“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他说,“不过伊蕊,你……不需要换建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