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洛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
她的歌声轻柔地充满了整个空间——不是从她所在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锻炉的火焰里,从石墙的缝隙中,从屋顶的横梁上,像风一样渗进来。
厄尼欧的表情瞬间变得危险,浑身杀气四溢,但他没有动作,只是握紧了手中巨剑的剑柄。
铁匠们全都僵住了。
任未语就见他们不像是被吓住了,倒更是被定住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每一个人的肩膀似的。
“铁水铸剑,寒光如霜。铁水铸犁,泥土芬芳。
铁水铸锅,热汤滚烫。铁水铸桥,通向远方……”
任未语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这些铁匠们居然哭了!
卡尔的眼眶红了,连他的便宜老爹族长也泪流满面,更不必说其他人。
[这是给他们下降头了?]任未语心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爱洛。爱洛站在阴影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
事情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任未语默背了很久的台词都还没有念完,参加议会的族中长辈们,就一个个哭天抹泪地给他投了赞成票。
“呃……”
“好孩子,先不论这些。你是我们铁砧氏族的大功臣,今天为了庆祝我们部族重获新生,我们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你必须是宴会的主角,来,孩子,跟我来。”
看得出来这场宴会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在筹备了,在议事厅外的广场上举行。
长桌从锻炉区一直摆到井边,火把插满了每一道石缝,将整个炉谷照得像白昼。铁砧氏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任未语被簇拥着推到主位。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不用不用”,手里就被塞了一碗酒,是铁脊山脉自家酿的烈酒,闻一口都觉得喉咙在烧。
“少族长,敬你!”
“少族长,铁砧氏族的炉火不灭!”
“少族长——”
一碗,又一碗,再一碗。
任未语的酒量不能说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在地球上他顶多喝点啤酒或者微醺,那点度数跟眼前这碗东西完全不是一个物种,等到第三碗下去的时候,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冒金星了。
“不行了不行了……”他摆手,但手还没举起来,第四碗已经到了嘴边。
厄尼欧坐在他右手边,微微皱眉,接过了那碗酒,一饮而尽。
他的酒量自然是极好的——北大陆的子民从小喝烈酒长大,这点酒对他来说跟水差不多,他本来没打算喝,但看到任未语被灌得脸都白了,自然要帮忙挡一挡。
他冲着来敬酒的人摇摇头,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势很危险。
端着酒碗的年轻铁匠愣了一下,看了看厄尼欧的身板,又看了看自己,识趣地退了一步。但他虽然退了,其他人可都没退。
放在平时,他们是不敢招惹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的,但现在可是在酒桌上,北大陆的子民都知道,这里的酒桌规矩是——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看不起铁砧氏族。看不起铁砧氏族,就是——
“厄尼欧兄弟,您是少族长的护卫,替少族长喝酒,我们没意见。但您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一碗换三碗。”
厄尼欧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三碗,依旧一饮而尽。三碗喝完,他面不改色,周围的铁匠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见到这么一位“海量”的勇士,找他喝酒的人排成了队,一碗换三碗,三碗换九碗,九碗换二十七碗……他自始至终没有皱眉,也没有踉跄,甚至没有去一次茅房。最后铁匠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人是铁打的吧?”
“铁打的也没这么能喝啊。”
“他刚才喝了多少?”
“我数到五十七了。”
“我的天……”
爱洛坐在任未语左手边。她没有主动找人喝酒,但找她喝酒的人也不少。毕竟在全是铁匠和矿工的宴会上,一个妙龄美少女实在显眼。
第一个找她的是卡尔。七十三岁的老铁匠拄着拐杖走过来:“尊敬的小姐,你是少族长的朋友?”
爱洛站起来,双手接过酒碗,微微欠身:“我是少族长的朋友,多明我会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老卡尔上下打量她,“失敬失敬。小姐,您来自哪里?”
“我就来自中庭。”爱洛微笑。
“您如同为众神斟酒的仙女。”老卡尔举杯致意。
“谢谢,不过我更愿意做招待众神宴饮的主人。”爱洛笑了笑,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喝完,碗底朝天,碗中滴酒未剩。
老卡尔浑浊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只是审视的目光依旧时不时地落在爱洛身上。
接下来找爱洛喝酒的人也排成了队。她也来者不拒,每一碗都喝得干净利落,每一碗都面带微笑。她的脸没有红,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艾洛西瑞没有说谎。
作为爱与美之天使,她确实时常在山林、海岛、宫殿举办酒宴,宴请众神。为美,为爱,为艺术。
厄尼欧隔着任未语看了她一眼。
爱洛恰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任未语头顶上方撞在一起,无声无息。
任未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已经不太清醒了。他的银白长发散落在桌面上,被酒渍浸湿了几缕,黏在木纹上。
黑袍的领口被他自己扯松了,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皮肤泛着微微的潮红。
“阁下。”爱洛轻声叫他,“阁下,您还好吗?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去?”
“唔……”任未语动了动,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嗯?谢谢,我不饿。”他看了爱洛两秒,又把脸埋回去了。
“北大陆的规矩是,主角不能中途离场,乔菲尔女士,不要破坏规则。”
爱洛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微笑,但眼神变得幽深:“卡勒瓦拉阁下,您在担心什么?比起执着于规则……对指挥官阁下更有利,更重要吧?”
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爱洛率先站起身:“卡勒瓦拉阁下,我想您大概也喝多了。”她伸手去扶任未语的肩膀,“阁下,该回去了。”
厄尼欧的声音就从对面传过来:“我来。”
爱洛转过头,看着厄尼欧,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出一倍,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石墙。但她只是微微一笑:“您的手在发抖呢。”
厄尼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握着剑柄的那只。明明没有在抖。
“您看,您连自己的手在不在抖都不知道。”
厄尼欧:“……”
他真讨厌这些打嘴仗的环节。
等他再抬头,爱洛已经走远了。
……
任未语银白的长发随着踉跄的脚步在她臂弯间滑来滑去,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爱洛不怎么费力就把任未语搀扶到了他自己的长屋,推开门,一片昏暗。她刚摸索着把人安置在床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
她本能地侧身躲避,只见一把暗红色的匕首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削去一缕黑发!
发丝在空中散开,慢动作般飘落,断口整齐得像被最锋利的剃刀裁过。那把匕首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柱,嗡的一声,尾柄震颤不止。
一缕黑发落在她肩头。
爱洛没有回头。她慢慢抬起手,将那缕被削断的发丝从肩头拈起,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落。
“呵……”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慵懒的,尾音微微上扬。
“小姐,你走错房间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