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归途
回程的车队从山谷里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前灯只开到最低档,两辆车贴着山壁慢慢往外挪,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无邪坐在后排,靠着车门,没有闭眼,也没有看窗外,只是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谢微言坐在他旁边,手里那沓文件和照片用塑料袋裹好了,扎紧了口,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翻,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开了一个多小时,路开始宽了。
两边的竹子逐渐稀疏,能看见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是某个村落的灯火,在夜色里晃着,隔着竹林看不真切。
黑瞎子的车在前面停了下来,他也跟着停了车。
黑瞎子下了车,走到谢微言这边,敲了敲车窗。
谢微言摇下车窗。
“弟妹,前面有个镇子,今晚住那,明天再走。”
“人撑得住,车也快没油了。”
谢微言说“好”。
车子重新发动,往前面那片灯光开去。
镇上只有一家旅店,三层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到三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问“住宿?”
谢微言说“五间房”。
老板没再问,拿了钥匙递过来。
房间不大,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棉布,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大半的绿萝。
无邪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
谢微言把门关上,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扎口,把那些文件和照片倒出来,摊开,一张一张地看。
她没有叫他过来,也没有避开他,就那么坐在桌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无邪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些摊开的纸。
谢微言翻到那张婴儿照片,停了一下,把它放在最上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字——“供体编号零七,初始记录”,然后把它放回最上面。
她问:“这张照片,你想留着还是烧了?”
无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移开目光。
“留着吧。”
“反正也找不到了,留着能当个念想。”
谢微言把照片收进自己随身的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把他手边的那杯水端过来喝了一口。
无邪偏头看着她,“姐姐,你说汪先生还会不会来找我?”
“会。”
“但不会再派别人来了。”
“他会自己来。”
“他等了这么多年,最后一步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替他走最后一步。”
无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那我等他”之类的话,只是把她手里那杯水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出发了。
开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到了南宁,换了一辆车,把原来的车留在那边让当地的人处理,然后上高速,往北京方向走。
两天后,回到了北京。
解雨臣在解家大宅等他们。
他在院子里站着,看到车进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下车。
无邪先下来的,他看到解雨臣,点了一下头。
“都拿回来了?”
“嗯。”
“记录,文件,照片。都在。”
谢微言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走到解雨臣面前,把袋子递给他。
解雨臣接过去,没有打开。
“有多少?”
“够立案。”
“也够让汪家剩下的那几条线全部浮出来。”
解雨臣点了一下头,把袋子拿进屋里了。
黑瞎子和张起灵也下了车,两个人站在车旁边,都看着解雨臣进屋的背影。
黑瞎子问:“花儿爷这是怎么了?”
“没事。”
“就是绷了几天,现在松下来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瞎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那就别说,先吃顿好的。”
晚上,几个人在解家大宅吃饭。
铜锅,涮羊肉,和以前一样。
谢微言坐在无邪旁边,无邪吃得比平时慢,但每一筷子都夹得很稳,还知道给谢微言涮肉、蘸酱、放到她碗里。
黑瞎子喝了几杯酒,把杯子放下,拿着筷子指了指无邪:“小三爷,你这回算是把汪家的老窝端了一半了。”
“剩下的那一半,你觉得他们还会来吗?”
“会。”
“但他们不会再来硬的。”
“他们来了一次,损失了人和地方。”
“再来硬的,不会再找人了,会直接找我。”
黑瞎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
无邪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我就不等他了。”
他说完继续吃饭,没有再往下说,谁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无邪和谢微言起身告辞。
解雨臣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车开出院子。
车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张起灵从廊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
解雨臣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铁床,还要不要回去看看?”
张起灵摇了摇头。
“那就不看了。”
解雨臣转身回了屋,廊下的灯还亮着,照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暖黄的薄光,院子里没有人了,只有夜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回到公寓之后,无邪先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谢微言还在书房里,把那沓文件摊开在桌上。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到她把那些记录按年份排好了,最上面是那张婴儿照片,旁边放着她从地下室带出来的那几页笔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姐姐,你在想什么?”
谢微言没有回头。
“在想这些记录里,有多少是你不想看到的,有多少是你需要知道的。”
“我在分。”
无邪沉默了几秒,“那分完了吗?”
“分完了。”
“那结果是什么?”
谢微言转过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隔了片刻才开口。
“结果就是,你是你。”
“他们写了很多,但那些字跟你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