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走后的第三天,谢微言收到经济部内线传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上盖着内部专用的红章,标注了绝密等级。
经济部的跨境资金监管系统在例行筛查中,发现一条异常资金链。
那条线每年定期汇入广西和贵州交界处的一个账户。
金额固定,用途标注模糊,收款方是一家从未有过实际经营记录的空壳公司。
那条线持续了十二年,从未中断。
陈司长在文件末尾附了一句话:“这条线有问题,你盯着,不急着动。经济部这边也会关注。”
谢微言把传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查了一些资料后,心里有了些判断,然后她拨了解雨臣的号码。
“小花,带黑瞎子和张起灵过来一趟。”
“我这边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人到齐之后,她把传真摊在茶几上。
“经济部那边查到的。”
“资金线,十二年,指向广西和贵州交界处。”
“那个位置靠近张家古楼,我有预感,这也是汪家的据点,应该还是一个很重要的地点。”
谢微言看向张起灵,询问他。
“那个地方,你去过吗?”
张起灵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的记忆时常会被清空,所以有些事情,不去触发,他是不可能想起来的。
“我只去过格尔木。”张起灵抿了抿唇,垂下眼说了几个字。
“汪家当年在格尔木的疗养院,我被关进去待过。”他难得的多说了一些,解释了一下。
“广西那边的这个地方,我不知道。”
“呵,好一个灯下黑呀,哑巴,人都把地儿建到你家祖坟了,你们张家是一点也没发现呀?”
这么毒的话除了黑瞎子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来了,解雨臣忍不住想翻这个死瞎子的白眼。
谢微言沉默了两秒,拿起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范围。
“格尔木和广西,两条线是连着的。”
“我先查格尔木。”
“顺着格尔木的旧档,说不定就能找到广西的门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格尔木疗养院旧址还留着。”
“汪家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走。”
“我们去翻一遍,翻出来的东西,也许就是打开药庐的钥匙。”
“我要做什么?”无邪认真发问,对于这个一直来骚扰他的乌合之众-汪家,他是真的深恶痛绝。
谢微言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去格尔木。”
“他们认得出你,以为你是齐羽。”
“你出现了,他们就会乱。”
“他们一乱,我们就能看清他们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出来、藏在什么地方。”
无邪看着她,没有任何犹豫。
“我去。”
两天后,凌晨,解家大宅的灯亮了。
三辆越野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刚从泥里开出来的。
经济部那边协调了地方上的配合,人车都做了登记,路上不会被拦。
谢微言和无邪上了同一辆车,黑瞎子和张起灵在另一辆,解雨臣安排的人分了三辆车。
车队开出解家大宅,没有开大灯,只靠示廓灯的光贴着路沿走。
开了将近两天,进入青海境内。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干冷,吹在脸上像砂纸。
第三天傍晚,车队停在一片戈壁边缘。
远处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三层,窗户全部用砖封死了。
门口的铁门锈得不像样,半开着,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谢微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栋建筑。
无邪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姐姐,你说里面还有人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但东西应该还在。”
“那些实验记录、人员档案、数据,他们撤走的时候带不走那么多,而且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们能这么快查到。”
谢微言偏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包容,再次询问她他的选择。
“你确定要去?”
“确定。”
无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朝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步履从容的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风吹起他外套下摆,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沙砾打在裤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微言看着他的身影,忽然就想抱抱他。
那扇铁门在无邪面前越来越近,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跟着他,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和风里的细微动静,他很安心,因为他知道后背有人托付。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全部关着,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红砖。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很轻,但很清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丝光。
他站住了,看着那扇门,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下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
旁边还有一盏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温度还在。
房间另一头的墙边,立着几排铁皮柜,柜门紧闭。
上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编号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几位数字。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没多久。
无邪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地名。
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两次——广西,药庐。
上面写着一个地名,旁边打了两个问号。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第一页写着几行字:“一九七七年三月五日,杭州第一人民医院,脐带血采集完成,供体匹配成功,已送至无家。”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大脑中像被重锤锤了一下,一片空白和疼痛。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微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到底还是不放心无邪,她也跟了上来。
“无邪,找到什么了?”
“一张地图,还有一份记录。”
“药庐在广西,靠张家古楼。”
“之前经济部查到的那条资金线,和这张地图对上了。”
谢微言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她把地图拍了下来,又把记录那页翻拍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原位。
无邪直接拿起笔记本,塞进了背包里。
黑瞎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楼上和楼下都搜过了,没有人。”
“但地下室有东西,你们过来看看。”
地下室的门是锁着的,铁链锁,锈得厉害。
张起灵用刀背劈了两下,锁头断裂。
门推开之后,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不大,不到四十平,三面墙都是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但地上散落着几张纸,像是被人匆忙翻找时掉落的。
黑瞎子蹲下来捡起其中一张,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就是无邪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已激活”。
另一张纸上是一段话:“供体已激活,长生计划第一阶段完成。第二阶段待启动。”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药庐,等待启动。”
谢微言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递给无邪。
“无邪,他们在等你。”
“药庐在等你。”
“汪家把东西都搬走了,但笔记没带走,说明他们走得很慌。”
“他们还会回来,或者在广西那边等你。”
无邪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就去广西。”
出了疗养院,天已经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渗透出来,照在那栋破败的建筑上,把那些钉死的窗户照得更加灰败。
黑瞎子把地下室那几张纸收进密封袋里,放在车后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戈壁滩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上了公路。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谢微言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地图页面,把笔记本上拍下的那张地图放大看了一会儿。
“药庐在靠近张家古楼的位置,经济部查到的资金流向也指向同一片区域。”
“两条线对上了。”
“跑不掉。”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戈壁滩上,把那些石头照得发白。
往广西的路上,无邪坐在后排,靠着车门。
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道浅浅的旧伤疤。
他们一路往南开,穿过祁连山,跨过秦岭,过了长江。
地势越来越低,山越来越绿。
空气从干冷变得潮湿粘稠。
风从沙砾变成了草木的气息。
到广西界内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车子开进一片密林覆盖的山谷,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两边是密密的竹林,几乎看不见天。
张起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地形,忽然开口。
“前面有河。”
过了不到两分钟,果然看到一条河。
不宽,水也不深,但水流很急,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河对岸隐约能看到一条路通向更深的林子里。
张起灵下车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偏头看向无邪。
“我走过一次这条路,很久以前了,只有部分印象。”
“河边的气味和格尔木不一样,但路的感觉对。”
“从这里过去,竹林后面有一个院子,不大,但地上有东西。”
“地下的范围会比院子的范围大两三倍。”
无邪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对岸。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那你带路。”
“我走前面,你跟在我后面,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张起灵说完,先踩进了河水里。
水没过他的小腿,步伐很稳。
无邪跟在他身后。
河水比他预想得凉,但他的脚步没慢下来,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身影往前走。
上了对岸,张起灵在路边停了一下,用手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山坡往下延伸,通到山谷里。
黑瞎子和谢大带着人跟在后头,谢微言走在最后面。
走了一会儿之后,队形慢下来。
竹林越来越密,能看到的天空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头顶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张起灵蹲下来,用手拨开面前的一丛草叶。
无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谷里,竹林掩映中,有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是灰砖的,墙头长着枯草。
院门关着,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
但台阶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新的车轮印,还很清晰,像是刚压过的样子。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个院子,看了一会儿。
“他们还在里面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张起灵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准了路,我就带他们从侧面绕。”
“你进了院子之后,不用管里面有多少人,也不用管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你只管走进去,走到院子中间。”
无邪点了点头,站起来,踏出了那片竹林。
脚步踩在干枯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院墙上,像一道缓缓靠近的信号。
门里那扇紧闭的木门,在几秒钟后,从里面被拉开了。
正好,该见的人,都在里面等着他。
……
无邪走进院门的时候,那扇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他没有回头。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面无表情,像三根钉在石板地上的铁钉。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廊下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照得昏黄。
院子北面是正屋,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在灯光的边缘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
“我来了。”
“你们不用再找了。”
桌后面那个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旁边摆了摆。
那三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两个在他侧面,一个在他身后,形成了合围。
无邪没有回头看他们,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正屋的方向。
“汪先生在哪?”
“他没来。”
桌后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
“但他在药庐等你很久了。”
“既然你来了,就不需要他再等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隔着几米看着无邪。
他的脸被灯光照亮了,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皱纹,像一张保养得很好的面具。
“你一个人来的?”
“你猜。”
那人笑了一下,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
“你来了,省了我很多事。”
他朝那三个人示意了一下。
“带他下去。”
那两个站在侧面的朝无邪走过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无邪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在他们的手指碰到他袖子之前,院墙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木头上。
那两个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像是一扇门被撞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侧快速接近,越来越近。
无邪看到正屋桌后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细微,但确实变了。
他往后撤了一步,退回门槛后面,伸手去关正屋的门。
就在门合上之前,一把短棍横着插进门缝里,硬生生把门别开了。
黑瞎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喘。
“跑什么?”
“不是说药庐等了他很久吗?”
“人来了,你倒先走了?”
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黑瞎子侧身挤进来,身后跟着张起灵,还有谢微言。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张起灵在左,黑瞎子在右。
谢微言走在他们中间偏后一点,手里拿着一把从地摊上淘来的短刀,不贵,开过刃,用起来倒也顺手。
那三个人已经顾不上无邪了。
另外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翻墙落地的声响。
其中两个转身,从腰间拔出东西,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来,就被从院墙上方翻进来的人按住了。
黑瞎子那边已经动了,短棍直接往那人握着门框的手指上敲下去。
那人缩手,缩得很快,但还是被蹭到了指节,肉眼可见地青紫了一块。
他退进正屋里,门还开着。
黑瞎子追了进去,张起灵跟在他后面,无邪也走了进去。
穿过正屋,后墙有一道暗门,半开着,通向向下的台阶。
台阶是水泥的,不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空气又冷又潮,墙壁是混凝土的,表面没有粉刷,粗糙得像砂纸。
每下一级,温度就低一点。
下到底部,出现一条走廊。
走廊不长,只有五六米。
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个地下室,比格尔木疗养院那个大很多,有几十平。
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散落着一些文件。
旁边还有一张铁床,床上的绑带没有拆,已经磨得发白了。
铁床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排挂钩,上面挂着一件白大褂。
桌后那人站在铁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正在往袋子里装东西。
他没想到他们进来得这么快,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密封袋放进随身的包里。
张起灵先动了。
他走过去,没有去抓那人,而是伸手按在铁柜门上,把他关在柜子和墙之间的夹角里。
那人被卡住了,动不了,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些,是几份文件和几张照片。
谢微言走过去,弯腰捡起其中一张。
照片上拍的是一个婴儿,裹在蓝布襁褓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背面写着一行字——“供体编号零七,初始记录。”
她抬头看了一眼无邪。
无邪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谢微言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那桌后那人。
“药庐在哪?”
“你们已经在了。”
“这个地下室就是药庐?”
“药庐不是指这个屋子。是指这个地方,这片山谷。”
“汪家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的事。所有的记录都在这里了,你们自己看。”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对黑瞎子说了一句“看着他”,然后走到铁柜前面,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摞好。
她翻了大概十几页,越翻越快。
她看到了一九七七年的记录,那页写着“供体已到位,脐带血匹配完成”。
看到了一九八七年的记录,那页写着“供体长期监测稳定,第一阶段完成”。
看到了张起灵的名字,出现在几页实验记录里,旁边的观察数据列满了整页纸。
也看到了铁床的备注——“长期固定用,绑带磨损需更换。”
她把那几页摞在一起,把剩下的放回铁柜里,关好柜门。
张起灵站在墙边,没有说话,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谢微言转头看向桌后那人,问了一句:“这些记录,还有备份吗?”
“没有。”
“都在这儿了?”
“都在。”
“药庐的事,汪先生知道多少?”
“他知道所有的事。”
“但这里不是他坐的地方。”
“他只在等结果。”
“等什么结果?”
那人不说话了。
无邪从那扇铁门旁边的暗影里走出来,看着那人。
“等他来。”
“等我进来。”
“然后呢?”
“然后你们想干什么?”
“把我绑在床上?”
“抽血?”
“还是喂药?”
那人没有回答。
无邪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了,转身走出地下室。
他穿过暗门,穿过正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谢微言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文件和照片还攥着。
无邪站在院门口,看着山谷里的暮色。
天已经彻底黑了,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谢微言。
“姐姐,那些记录……”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我都收好了。”
“回去慢慢看。”
“该销毁的销毁,该留的留。”
无邪点了点头,把外套拉链拉好。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河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