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解雨臣把康复中心的供暖系统整体检查了一遍。
六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二岁,最小的小禾刚满十岁。
小禾的向日葵收了种子,用牛皮纸袋装着,放在窗台上,说是明年还要种。
解雨臣把纸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在康复中心待了一上午,看了每个孩子的房间,问了护工他们的饮食和睡眠,又去院子里转了转。
月季已经剪了枝,裹着稻草,等着过冬,山茶花倒是不惧这严寒,高挂枝头开得绚烂。
他站在院子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北京本地的。
他接起来。
“解总,您好。冒昧打扰,我姓林,是香港一家投资公司的代表。听说宝盛集团在医疗和科技领域都有布局,想约您聊聊,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对方的声音客气,语速不快,普通话标准得不像香港人。
解雨臣有些疑惑,自从他退出九门之后,联系方式都换了,这个陌生人是怎么拿到他的私人号码的呢?
他直接对那边说“不感兴趣”,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电话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他接起来,没说话。
“解总,您别急着挂。我不是来推销的,是有个信息想跟您分享一下。”对方的声音比上午低了一些,少了客套,多了几分笃定。
“您知道无邪的身世吗?他一九七七年三月五号出生,在杭州第一人民医院被换走的。亲生父母是谁,您不想知道吗?”
解雨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从哪听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您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见一面。”
“不感兴趣。”
他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张起灵是傍晚到康复中心的。
黑瞎子让他来的,说“花儿爷那边有人盯上了,你去康复中心守着”。
他没问谁,背上包就来了。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围墙和出入口,然后在门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护工给他端了杯茶,他没喝,放在旁边。
小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走到他面前,把本子翻开,里面画着一棵向日葵,花盘朝着太阳,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着。
“这是你。”小禾说。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小禾抱着本子跑上楼了。
解雨臣下班的时候,谢大开车。
车子从宝盛集团的地下车库出来,拐上主路。
开了不到十分钟,谢大说“后面有车跟着”。
解雨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一辆黑色奥迪,没挂牌。
谢大加快了速度,奥迪也加快了。
谢大在前面路口右转,奥迪也右转了。
谢大把车开进了宝盛医院的地下车库,闸杆落下,奥迪停在车库外面,没进来。
解雨臣从车里出来,上了电梯,到了体检中心。
走廊上没人,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看到他,叫了声“解总”。
解雨臣点了一下头,走进了张小蛇之前用过的那间办公室。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黑瞎子的号码。
“瞎子,有人跟着我。黑色奥迪,没挂牌。”
“看清车牌了吗?”
“没挂牌。”
“人还在吗?”
“在地下车库外面。”
“你别出来了,我过去。”
挂了电话,解雨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想起那个姓林的人在电话里说的话,“您知道无邪的身世吗?”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需要从汪家嘴里听。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黑瞎子到的时候,那辆黑色奥迪已经不在了。
他给解雨臣打了个电话,说“车走了,你出来吧”。
解雨臣从车库出来,上了谢大的车。
车子开出了医院,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解雨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谢大,明天开始,你每天接送我。别走同一条路线。早上早十分钟出门,晚上晚二十分钟下班。”
谢大应了一声。
林第四天打来了电话。
用的是新号码,解雨臣没存,接起来听到那个声音就想挂。
“解总,别挂。我不是来烦您的,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林的声音比前两次更沉,像是在压着什么。
“您有一个朋友叫无邪,他最近在喝中药,调理身体。方子是张小蛇开的,张小蛇是张海客的人。您知道无邪为什么要喝药吗?”
解雨臣没说话。
“他是药人。从出生就开始泡药水,泡了二十多年。无家拿他当药引子养的。现在您知道了,您还觉得他跟您没关系吗?”
解雨臣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不知道这么隐秘的消息,对面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汪家知道怎么解他体内的药毒。他的药方有问题,张小蛇漏了一味药,那味药只有汪家有。您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见一面。不是谈合作,是谈条件。汪家要的东西,您有。您要的东西,汪家有。公平交易。”
解雨臣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点了几下,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长安街上的车流不息,车灯连成一条光带,红的白的,在夜色里流动。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谢微言的号码,拨了过去。
“微言,汪家派人来接触我了。姓林,他说张小蛇的药方少了一味药,只有汪家有。”
电话那头谢微言沉默了片刻。“你信?”
“不信。但他知道无邪的身世,知道张小蛇,知道康复中心。他查得很深。”
“他威胁你了?”
“还没。但快了。”
谢微言沉默了片刻。“你别一个人见他。他要是再约你,你告诉我,我让人陪你去。”
“好。”
林第五天发了条短信,不是电话。
短信里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没留名字。
解雨臣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拿给黑瞎子看。
黑瞎子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去吗?”
“去。”
“我陪你。”
“不用。你在外面等着。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公平。”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见面的地方在东三环一个茶楼,包间在二楼,临街。
解雨臣到的时候,林已经到了,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杯。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四十出头,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角有一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看到解雨臣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解雨臣没握,在他对面坐下。
“解总,终于见到您了。”
“说吧。什么条件。”
林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等什么,“汪家要的东西很简单。无邪。”
“不可能。”
“别急着拒绝。”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解雨臣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解雨臣没动。“我不看。”
“看一眼,不花钱。”林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份手写的病历。
病历上的字迹潦草,但他认出了几个词——“脐带血”“基因匹配”“供体”……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人名。
日期是一九七七年三月五日,人名是“无邪”。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无邪的出生,不是意外。他是被选中的。他的脐带血和关鑫的配型完全吻合,他被送到无家,不是关家随便找的孤儿,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那个人,就是汪家。”
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汪家需要一个人替关鑫承受药人的试验。无邪是那个人。他的亲生父母,也是汪家安排的。他们生下他,把他送到医院,等着关家来换。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解雨臣看着林,没说话。
林继续说:“您现在知道为什么汪家不肯放过无邪了。他不是齐羽,他是比齐羽更重要的东西。他是汪家长生计划里,唯一一个从出生就开始培育的试验品。汪家等了二十多年,不能白等。”
解雨臣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林看着他,没拦,“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是。汪先生让我带句话,把无邪交出来,汪家可以保证,不再碰您和谢微言的人。
康复中心的孩子,宝盛的生意,辰盛的项目,都不碰。
不交,那就不是绑一次的问题了。
汪家等了二十多年,不介意再等二十年。但您身边的人,等不了。”
解雨臣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出了茶楼,黑瞎子从对面的车里出来,走过来,“怎么样?”
解雨臣把口袋里的信封递给他,黑瞎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脸色变了,“这是真的?”
“不知道。”解雨臣上了车。
黑瞎子跟上来,坐在副驾驶,“花儿爷,这事要不要告诉谢微言?”
“要。但不是现在。”解雨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先查。查这张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查这份病历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林在诈我们。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
黑瞎子也没问。
车子发动了,开出了停车场。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在解雨臣脸上明灭交替。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硬的,硌手。
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