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无家人第二天,谢微言飞回了北京。
无邪送她去的机场,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到了机场,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站在她面前。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初八回来?”
“嗯。”
无邪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只用一双狗狗眼看着她,像一只想跟着主人出门的小狗。
谢微言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转身进了候机厅。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雪。
谢微言从到达口出来,她爸的司机老刘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刘接过行李箱,说了句“谢首长今天开会,让我来接你”。
上了车,车子开过长安街,雪越下越大,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厨房里。
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饿不饿?”
“不饿。”谢微言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的书还是她高中时候的那些,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
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无邪给她装的那包点心放在桌上。
她爸晚上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大衣上还有雪,一边脱一边往里走。
看到谢微言坐在客厅里,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
“杭州那边都还好?”
“都好。”
她爸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她妈从厨房端着菜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饭桌上,她妈问她在杭州怎么样,公司怎么样,身体怎么样。
谢微言一个一个地回答,她妈问一句她答一句。
她爸在旁边吃饭,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谢微言说了,他点了点头。
父女之间,温情有,客气也有,不过两人都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谢微言还没起床,电话就响了。
是她闺蜜周念念打来的。
“微言,你回来了?晚上出来吃饭,我都约好了,就咱们那几个。你多久没回来了?一年了吧?”
“行。几点?”
“六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东四附近的一家涮肉馆,她们从高中就开始在那儿吃。
谢微言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周念念,还有另外三个发小,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看到她进来,周念念站起来,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杭州的饭不好吃?”
“好吃。”
“那怎么瘦了?”
“忙的。”
几个人坐下来,锅子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
周念念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又给她倒了杯饮料。
大家边吃边聊,聊工作,聊对象,聊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
有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谢微言说“有”。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周念念第一个反应过来,筷子差点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
“没多久。”
“什么人?做什么的?”
“学生。浙大建筑系。”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念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旁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周念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你认真的?”
“嗯。”
“他多大?”
“十九。”
包间里又安静了。
周念念放下筷子,看着谢微言,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拿起筷子,给谢微言又夹了一筷子羊肉。“吃吧,肉老了。”
谢微言吃了那筷子羊肉,没再说什么。
大家换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吃完饭出来,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周念念拉着谢微言走在最后面,压低声音。
“你那个男朋友,家里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他爸妈见过你了?”
“见了。”
周念念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开心就行。”她拍了拍谢微言的肩膀,上了出租车。
接下来几天,谢微言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去吃饭的路上。
发小聚完,初中同学又约;同学聚完,她妈的同事又请;饭局还没吃完,家宴又开始了。
大伯家、二伯家、姑姑家,轮着来。
大伯是特警部队的领导,二伯在外地没回来,姑姑是军区医院的主任医师。
姑姑的丈夫在国安工作,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眼神像在扫描。
大年二十八那天,全家聚在爷爷奶奶家。
爷爷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拄着拐杖还能自己走。
奶奶小他两岁,耳朵不太好,说话要凑近了才能听到。
两位老人住在西山那边的一个干休所,院子不大,但清净。
谢微言进门的时候,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看到她进来,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
“回来了?”
“爷爷。”
“嗯。”爷爷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皱眉,“瘦了。杭州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
“那怎么瘦了?”
“忙的。”
爷爷又皱着眉。
谢微言也纳闷,怎么见了她都说她瘦了?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微言来了?快坐快坐,你爷爷天天念叨你。”
谢微言换了鞋,在爷爷旁边坐下。
爷爷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那个男朋友,谈了多久了?”
谢微言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说的。”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三岁?”
“小三岁。”
“还在上学?”
“浙大建筑系,大一。”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报纸翻了一页,戴上老花镜。
谢微言坐在旁边,看着爷爷的侧脸。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手背上的老年斑也多了。
她忽然想到无邪说起他的爷爷,想起他说“爷爷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想起他说“奶奶看我像是在看别人”。
她的爷爷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她。
吃饭的时候,全家人围了一大桌。
大伯、大伯母、堂哥、堂姐,姑姑、姑父、表弟,加上她和她爸妈,十几口人。
爷爷坐在主位上,奶奶坐在他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大伯端起酒杯,先敬了爷爷一杯。
爷爷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大伯又敬了谢微言她爸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堂哥在旁边讲他在部队的事,堂姐讲她在文工团的事,表弟讲他在学校的事。
谢微言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姑姑问她公司的情况,她说了,姑姑点了点头。
“你那个男朋友,过年没来北京?”姑姑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微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在杭州,家里也有老人要陪。”
姑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大伯看了谢微言一眼,也没说什么。
爷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
吃完饭,谢微言帮奶奶收拾桌子。
奶奶把她推到一边,说“你快出去玩吧”。谢微言说“我不是客人,我来帮奶奶。”,奶奶笑了,说“你是我们家的姑娘,不是客人。但你是小辈,不用你干活。”
谢微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和保姆在里面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她想起无邪的奶奶,想起那个给无邪下面、拉着她的手给她套镯子的老太太。
她的奶奶不会给她套镯子,她的奶奶会把她从厨房里推出去,说“你是我们家的姑娘”。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谢微言给无邪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鞭炮声,有电视声,还有无邪奶奶在喊“小邪快来放烟花”。
“姐姐,新年快乐。”无邪的声音很大,要压过鞭炮声才能听到。
“新年快乐。”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八。”
“初八?”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初八吗?”
“嗯。公司初八开工,我初八回去。”
“那你初八几点到?我去接你。”
“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到了没打,我自己打过去的。”
谢微言笑了一下。“这次打。”
“你保证。”
“保证。”
挂了电话,谢微言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北京不让放鞭炮,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天上炸开,又灭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
钻石不大,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
大年初三,她爸住院了。
不是突然倒下的那种,是年前就不太舒服,一直扛着。
初二晚上量了血压,高得吓人,她妈连夜打了120。
谢微言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爸已经住进去了,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不太好。
看到她进来,睁开眼,说了一句“没事,别担心”,又闭上了。
她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次。
谢微言在旁边坐下来,她妈没看她,盯着手里的苹果。
“你爸这个人,就是不听劝。让他去医院检查,他不去。让他少喝酒,他不少喝。”
她妈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切了一小块,递给她爸。
她爸没接,她妈就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了。
“妈,医生怎么说?”
“住院观察几天。血压降下来就能出院。”
谢微言点了点头,她拿出大哥大,想给无邪发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把大哥大放回口袋里。
她爸住了五天院。谢微言每天去医院,早上过去,晚上回来。
她妈也在,两个人在病房里待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她爸精神好的时候会看报纸,精神不好的时候就睡觉。
谢微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电脑里的文件,回复邮件。
初七那天,她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让陈助理把开工的事情安排一下,说她晚几天回去。
陈助理问什么时候,她说“不确定”。
晚上,无邪打来电话。
“姐姐,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谢微言沉默了两秒。“我还没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爸住院了。我得多待几天。”
“什么病?”
“血压高。已经好多了,但医生说要观察。”
“那你要待多久?”
“不知道。”
无邪没说话,谢微言听到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姐姐。”
“嗯。”
“你爸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那你回来之前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谢微言靠在床头。
房间没开灯,窗帘没拉,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钻石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爸出院那天是正月十二。
谢微言办完出院手续,把她爸送回家,又在家里待了两天,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订了正月十六的机票。
在家陪着爸妈爷奶他们过了个元宵节,她才走。
走之前,她妈在厨房里给她装东西,杭州买不到的特产,塞了满满一袋子。
“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来北京?”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好。”
她妈把袋子递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谢微言换了鞋,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在厨房门口站着,她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
“到了打电话。”她爸说。
“好。”
谢微言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箱子放在脚边,袋子放在箱子上,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变。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她拉着箱子走出去。
老刘的车停在楼下,看到她出来,下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子开出去,北京的街道在车窗外往后退。
雪已经化了,路面上干干爽爽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晃眼睛。
谢微言把遮阳板放下来,靠在座椅上。
手里拿着的大哥大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无邪发来的短信:“明天几点到?”
她打了几个字:“下午两点。”
发出去之后,手机又震了。“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大哥大放回口袋里。
车子开过长安街,开过天安门,开过东三环,往机场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