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言回北京的第二天,无邪就从谢微言的小院搬回了无家老宅。
他一个人住着没意思,厨房的灶台没人用,冰箱里的菜没人动,客厅的电视开着也没人看。
他把钥匙放在花盆下面,锁好门,开车回了南山路。
无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进来,笑了。“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边住到开学呢。”
“姐姐回北京了,我一个人没意思。”
无奶奶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来。
张妈端了一碗汤圆过来,无邪接过去,吃了一口,是芝麻馅的,很甜。
“你爸妈明天到家。”无奶奶说,“你二叔让人去接了。”
无邪咬着汤圆,没说话。
他爸他妈过年回不回来,他从来不问,问了也没用。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不该回来的时候打电话也没用。
第二天下午,无一穷夫妻到了。
无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爸正坐在客厅里喝茶,他妈的行李箱还在脚边,没来得及拿上楼。
“爸,妈。”无邪喊了一声。
无一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关心了他一句,“瘦了。”
“没瘦。”
“你女朋友回家了?”
“嗯。”
无一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无邪的母亲在旁边坐下來,把行李箱推到一边,上下打量了无邪一遍。“头发长了,该剪了。”
“过两天去剪。”
“你那个女朋友,杭州人?”
“嗯。”
“做什么的?”
“开公司的。”
无邪的母亲点了点头,上次见面,没有和那个姑娘细聊,她了解的其实有限。
现在问这些,也只是随便找话题缓解尴尬。
无邪起身站在客厅里,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两个人都在喝茶,没有人再说话。
他转身回了楼上。
大年二十九那天,家里开始忙起来了。
张妈带着两个帮佣在厨房里炸丸子、做蛋饺、炖肉,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无二白在书房里写对联,写完了一副让贰京拿去贴。
无三省在院子里指挥伙计们挂灯笼,红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正厅,一串一串的,在冬天的风里晃来晃去。
无邪被他奶奶叫去帮忙贴窗花。
他站在椅子上,把红纸剪的窗花贴在玻璃上,贴歪了揭下来重贴,贴了三次才贴正。
无奶奶站在下面看着,说“左边高了”,他就往左边挪一点,又说“右边低了”,他又往右边挪一点。
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总算贴好了。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正厅里吃年夜饭。
圆桌摆在正厅中间,菜一道一道地上,摆了满满一桌。
无一穷坐在无奶奶旁边,无邪的母亲坐在他旁边,无二白和无三省坐在对面,无邪坐在他奶奶另一边。
电视开着,春晚刚开始,赵忠祥在说话。
无奶奶夹了一块鱼放在无邪碗里。“多吃鱼,聪明。”
“奶奶,我已经够聪明了。”
“聪明还嫌多?”无奶奶又给他夹了一块。
无三省在旁边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没跟任何人碰。
无二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无一穷在跟无奶奶说话,说他在外面的情况,说今年的工作不好做,说年后还要去一趟南方。
无奶奶听着,点了点头,没多问。
无邪的母亲偶尔插一句嘴,声音不大,说完就低头吃饭。
无邪吃着饭,看着桌上这些人。
他爸在跟奶奶说话,他妈在听他爸说话,二叔在慢慢吃菜,三叔在自己喝酒。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问他什么,没有人跟他说什么。
他低头吃了一口鱼,鱼凉了,有点腥。
吃完饭,无奶奶去给祖宗上香。
无邪跟在她后面,穿过穿堂,到了祠堂。
供桌上摆着水果和点心,香炉里的灰已经满了。
无奶奶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无邪站在她身后,看着供桌上那些牌位。
爷爷的牌位在最前面,木头的,漆了黑字。
他爷爷走了快三年了,他有时候还会梦到他。
梦里的爷爷还是在院子里浇花,回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也不知道。
无奶奶上完香,转过身,看着无邪。“你也来上炷香。”
无邪接过香,点了,插进香炉里。
他站在牌位前面,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想说“爷爷,我考上浙大了”,想说“爷爷,我交女朋友了”,但这话说出来,对着一个牌位,他总觉得不对。
他站了几秒,转身跟着无奶奶出去了。
十二点,鞭炮响了。
无三省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长鞭,噼里啪啦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无邪站在廊下,捂着耳朵,看着鞭炮在地上炸开,红纸碎了一地。
无二白站在他旁边,手里盘着手串,看着那些火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一穷夫妻站在门口,无邪的母亲靠着门框,无一穷双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无邪松开捂着耳朵的手,转身回了屋。
初一到初七,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初一下午,无二白生意上的朋友来拜年,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说话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
无邪从楼上下来倒水,被其中一个拉住了。“这是小三爷?长这么大了?在哪个大学?”
“浙大。”
“浙大好!以后毕业了跟你二叔干?”
无邪笑了笑,没接话。他倒了水,上楼了。
初三那天,无三省堂口的伙计来拜年。
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喊“三爷新年好”,声音大得把屋檐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无三省站在台阶上,给他们发红包,一人一个,发了十几分钟。
发完红包,伙计们散了,院子里又安静了。
初五,无邪的表姑姑带着表弟回来了。
表姑嫁在宁波,每年初二回娘家,她都会来无家一趟,今年晚了几天。
她进门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表弟跟在她后面,低着头玩手里的游戏机。
“哥。”表弟叫了一声,又低头玩去了。
表姑坐下来,跟无奶奶说话,说宁波的事,说她婆婆的事,说表弟学习的事。
无邪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
表姑走的时候,拉着无邪的手说“好好学习”,无邪说“好”。
初七那天晚上,无邪给谢微言打电话。
“姐姐,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那边沉默了两秒,才回,“我还没回去。”
无邪不说话了,他想问问她怎么了,又不敢去追问。
谢微言却没让无邪多想,直接说出了原因,“我爸住院了。我得多待几天。”
无邪这下有点担心了,“什么病?”
“血压高。已经好多了,但医生说要观察。”
“那你要待多久?”
“不知道。”
无邪没说话,他拿着大哥大,走到了院子角落安静的地方。
“姐姐。”
“嗯。”
“你爸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那你回来之前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无邪还在想要不要去北京看看,可,谢微言也没告诉他地址在哪,他去哪找人呢?
就这样纠结着,又过了两天。
初十,无邪的母亲开始收拾行李。
她要陪无一穷去南方,说那边有个项目要做,待半个月就回来。
无邪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叠进行李箱,一件一件地叠,叠得很整齐。
“妈,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好好吃饭,别总在外面吃。”
“嗯。”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看了无邪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暖,手指很软,在他头上停了两秒就收回去了。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无一穷已经在等她了。
无邪跟在后面,送他们到大门口。
两人坐上车,车子很快就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无邪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正月十五那天,无奶奶让厨房包了汤圆。
黑芝麻馅的,糯米粉是让保姆自己揉的,皮薄馅大,煮出来白白胖胖的,浮在水面上。
无邪吃了两碗,无二白吃了一碗,无三省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张妈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给院子里那些还没走的伙计们每人盛了一碗。
晚上,无三省在院子里挂了几个灯笼,不是过年那种大红灯笼,是纸糊的兔子灯,里面点了蜡烛,放在地上,兔子眼睛亮亮的。
无邪蹲在兔子灯前面,看着里面的蜡烛在风里晃,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总是缠着三叔带他买灯笼,买糖葫芦。
每年压岁钱到手没多久,就都被三叔骗走了。
今年,他还有压岁钱,不过估计也就是今年了。
他拿出大哥大,给谢微言发了条短信。“元宵节快乐。”
过了几秒,大哥大震了。
“元宵节快乐。吃汤圆了吗?”
“吃了。黑芝麻的。”
“我也吃了。我妈包的。”
无邪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蹲在兔子灯前面,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打了一行字:“你爸出院了吗?”
“出了。我明天回去。”
无邪站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他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想了想,把感叹号删了,改成了句号。
“明天几点到?”
“下午两点。”
“我去接你。”
打完这几个字,他把大哥大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的兔子灯还亮着,蜡烛在风里晃着,兔子眼睛一闪一闪的。
有伙计看到他,喊他,“小三爷。”
好像也有潘子的声音,不过他没听仔细。
无邪伸出手摆了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