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
谢微言忙了整整一个多月,总算把年底总结大会开完了。
年会的事情交给了行政部去办,她终于能喘口气。
行政部经理拿着方案来找她确认,她翻了翻,签了字,说“有问题再找我”。
对方走了之后,她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响了。无邪打来的。
“姐姐,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
“那我今天回去?”
“行。”
挂了电话,谢微言看了看桌上的台历。
十二月十四号,周六。
她翻了翻后面的安排,下周除了年会,没什么大事了。
她拿起电话,给外婆家打了一个。
外婆接的电话,声音很大,耳朵不太好。“谁啊?”
“外婆,是我。微言。”
“微言啊!你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我带个人去。”
“带谁?”
“男朋友。”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好好,带来带来。你外公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谢微言挂了电话,收拾了一下东西,出了办公室。
周师傅在楼下等着,她上了车,说了地址。
到家的时候,无邪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毛衣,裤子是深色的,鞋子擦得很干净。
头发也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梳上去了一点,露出额头。
谢微言下了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这么正式?”
“见你外公外婆,不能随便。”无邪的表情有点紧张,“你看看我领子有没有歪?”
谢微言帮他整了整领口,又拍了拍他肩膀。“好了。走吧。”
无邪从屋里拎出两个袋子。“这是什么?”谢微言问。
“给你外公外婆带的。茶叶和保健品。”无邪说,“我问了马骏,他说第一次见长辈要带东西。”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上了车,周师傅发动引擎,往干休所开。
干休所在城西,开车半个小时。
路上无邪一直握着谢微言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谢微言问。
“有一点。”
“我外公不吃人。”
“我知道。”无邪深吸了一口气,“但他要是觉得我不行怎么办?”
“那你就不行了?”
无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行。”
车子开进干休所,停在一栋小楼前面。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
门开着,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微言!”外婆的声音很大,朝他们招手。
谢微言下了车,走过去,挽住外婆的胳膊。“外婆,这是无邪。”
无邪站在外婆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外婆好。”
外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长得真好看。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好啊,年轻。走走走,进去说,外面冷。”
三个人进了屋。
客厅里,外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
看到他们进来,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看着无邪。
“外公好。”无邪又鞠了一躬。
外公没说话,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坐吧。”
无邪坐下来,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外婆给他倒了茶,他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外婆”。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微言,你看看人家,多有礼貌。”
谢微言笑了。“外婆,你是说我平时没礼貌?”
“你呀,跟你妈一个样。”外婆坐下来,看着无邪,“小吴,你家里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无邪说。
“父母呢?”
“他们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
外婆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外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谢微言。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谢微言嗯了一声。“她说什么了?”
“说让你过年早点回去。”外公的语气淡淡的,但谢微言听出来了,他不高兴。
“你妈那个人,”外公顿了一下,“一辈子就为自己考虑。
看上你爸,不顾家里反对,非要嫁到北京去。
嫁了就嫁了,我们也没拦着。
结果呢?你爸那人强势,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她关心不够。
她打电话回来抱怨,我能说什么?
当初不让她嫁,她不听。
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外婆在旁边扯了扯外公的袖子。“行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外公看了谢微言一眼,“你妈这辈子,就是太顺着自己的心意了。”
谢微言没接话,她这辈子的母亲是个恋爱脑,她能说什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外公又看了无邪一眼。“到你这里,倒是不强势了。但找了个比自己小几岁的。”
无邪的腰挺得更直了,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谢微言放下茶杯,看着外公。“外公,小点也有小点的好处。”
“什么好处?”
“可以调教。”谢微言说,“年纪大的,脾气性子都定死了,改不了。年纪小的还能教,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外公哼了一声。“调教?你当是养狗?”
“差不多。”谢微言看了无邪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黏人,听话,事事以我为重。您说东他不敢往西,您说站着他不坐着。”
无邪在旁边,耳朵红透了,但没敢说话。
“再说了,咱们这样的家庭,也不需要我去联姻。您以前不让我妈联姻,到我这儿,总不能变了吧?”
外公没说话。
“我自己有公司,有收入,不需要靠别人。找对象顺着自己的心意有什么不好?”
谢微言顿了顿,“而且他家在杭州,以后我回来看您和外婆,更方便。”
外公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账。”
“跟您学的。”
外公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外婆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外公一下。
“你看看,你这外孙女,比你会说。”
外公哼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没收回去。
他看着无邪,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会下棋吗?”
无邪愣了一下。“会一点。象棋。”
“那陪我下一盘。”
“好。”
外婆站起来,拉着谢微言去了厨房。“让他们下棋,你帮我洗菜。”
谢微言看了无邪一眼。
无邪冲她笑了一下,意思是“没事”。
她跟着外婆进了厨房,厨房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
“外婆,你做这么多?”
“你难得带人回来,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小气。”外婆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小吴这孩子,看着不错。”
“才见一面,你就知道了?”
“我看人准。”外婆切着菜,头都没抬,“这孩子眼睛干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你外公那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满意。”
谢微言没接话。
她拿起一把青菜,在水池里洗。
客厅里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棋盘摆在茶几上,外公执红,无邪执黑。
外公下棋很快,落子就催“该你了”。
无邪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不能让外公看出来他在让棋。
外公的棋路很野,喜欢进攻,不管防守。
无邪第一盘想试试水,认真下了,结果把外公杀得片甲不留。
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外公的表情,心里说了一声“坏了”。
“再来一盘。”外公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第二盘,无邪开始让棋。
他不能让得太明显,要输得不露痕迹。他故意走几步废棋,让外公吃了他一个车,又让他吃了一个马。
最后外公赢了,脸上有了笑模样。
“再来一盘。”外公说。
第三盘,无邪又输了。
外公把棋子一推,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棋力不行,还得练。”
“是是是,外公棋太厉害了,我跟不上。”无邪说得很真诚,真诚到他自己的耳朵都红了。
外公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桌前。
外婆不停地给无邪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无邪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小吴,你学什么专业的?”外公问。
“建筑系。”
“建筑?以后当建筑师?”
“嗯。我从小喜欢古建筑,梁思成的书看了好几遍。”
外公点了点头。“古建筑好。中国的老房子,有味道。”
“是的。外公您也喜欢古建筑?”
“我喜欢看,不懂。”外公夹了一口菜,“杭州的老房子越来越少了,拆的拆,改的改,不像样子。”
无邪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其实有些还能修复。我们方教授说,中国的木构建筑技术,比西方早了几百年。只要结构没坏,很多都能修。”
外公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倒是懂。”
“学了一点皮毛。”无邪笑了笑。
吃完饭,外公又拉着无邪下了一盘棋。
这次无邪输得更惨,连输三步棋,被外公将死了。
“你这次的棋比刚才还臭。”外公说。
“刚才有外婆在旁边加油,我超常发挥。”无邪说。
外婆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外公一下。“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你年轻时要有这一半,我也不至于跟你吵一辈子架。”
外公哼了一声,没接话。
谢微言站起来,收拾碗筷。
无邪要帮忙,被外婆按住了。“你是客人,坐着。”
“外婆,我不是客人。”无邪说。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好好好,不是客人。那你坐着,让微言收。”
无邪看了谢微言一眼。
谢微言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争了”。
他坐回去,陪着外公喝茶。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婆送到门口,拉着无邪的手说“常来”。无邪点头说“好”。
外公站在门口,没说话,但也没进屋。
谢微言上了车,无邪跟在她后面,跟外公外婆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去,拐过路口,看不到那栋小楼了。
无邪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
“下棋下累了?”
“不是下棋累。”无邪转过头看着她,“是让棋累。外公的棋路太猛了,我要输得看不出来,还得让他赢得开心,太费脑子了。”
谢微言笑了。“你让了几盘?”
“三盘全让了。”无邪说,“第一盘没让,赢了。第二盘开始让,输了。第三盘让得更狠,还是输了。外公第三盘吃了我一个车一个马一个炮,他都没发现我在让。”
谢微言笑出了声。“他发现了。”
无邪愣了一下。“什么?”
“他发现了。”谢微言说,“他吃你那个车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没注意。”
无邪想了想,想不起来。“那他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叫外公了。”
无邪沉默了几秒。“外公挺有意思的。”
“他觉得你怎么样?”
“不知道。他没说。”
谢微言看着他。“他满意了。”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下了四盘棋。一般人,一盘就不下了。”
无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伸手握住谢微言的手,十指相扣。
“姐姐。”
“嗯。”
“你外公外婆人真好。”
谢微言偏头看着他。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客气,是真的在说一件事。
无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爷爷在我高一的时候走了。”他的声音不大,“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已经认不太清人了,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能叫出我的名字。”
谢微言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他挺疼我的。
小时候给我买糖葫芦,带我去逛庙会,教我写毛笔字。
但他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太对。”
无邪顿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复杂。好像在看一个别的东西,不是在看一个小孩。”
“我奶奶现在还健在。她对我也很好,小时候给我做点心、缝衣服,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但她看我,像是在看别人。”
无邪的声音低下去,“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就看出来了。但看不懂。”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说你外公外婆人好。”无邪转过头看着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你外婆给我夹菜,你外公跟我下棋,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看我。没有别的东西。”
谢微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常来。”她说。
无邪笑了。“你不说我也会来。”
车子到了小院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周师傅把车开走了。
无邪站在门口,看着谢微言开门。
“姐姐。”
“嗯。”
“外公下棋的时候,说我棋力不行,还得练。”
“嗯。”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谢微言转过身,看着他。
门廊的灯亮着,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她心脏发紧的东西,但深处还藏着一丝不自信。
“他满意了。”无邪说,“对吧?”
谢微言没说话,只冲他笑。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无邪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姐姐,你说呢?外公是不是满意了?”
“……”
“姐姐~”
“是是是,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
“那我再确认一下嘛。”
“……”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两个人穿过长廊,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