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天亮得晚。
寒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窗花,白蒙蒙的,连外头的院墙都看不清。
屋里的煤球炉子还剩一点底火。
陈才轻手轻脚掀开棉被。
苏婉宁还睡着,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头发。
他披上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走到外屋地,拿起火钳子挑开炉子的封火盖。
夹了一块新煤球放进去,再把火口压严实。
没多大会儿,红彤彤的火苗就窜了上来。
铝壶里的水也开始冒热气。
陈才意念一动。
那个绝对静止的仓储空间立刻连通。
一袋富强粉凭空落在灶台边。
紧接着,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一块肥瘦相间的后臀尖肉,还有一把水灵灵的绿头大葱。
这些东西,都是他早早囤在空间里的。
外头为了一块冻豆腐能排半天队。
他这儿不缺吃不缺喝。
这年月,手里有粮有肉,心里才不慌。
陈才拿起菜刀,把后臀尖肉切成细细的肉丝。
大葱切成葱花。
锅里倒上一勺金黄的花生油。
油一热,葱花下锅。
“刺啦”一声。
香味一下子炸开。
肉丝跟着下锅,翻炒几下就出了油光。
再放点酱油和细盐,加两勺清水煮开。
一碗香喷喷的肉丝浇头就算成了。
馒头放在篦子上馏热。
旁边还盛了两碗熬得黏稠的红枣小米粥。
热气一冒,肉香顺着门缝就往院子里飘。
苏婉宁闻着味醒了。
她披着衣裳走出来,高领毛衣衬得脸白净净的。
洗脸盆里的水已经兑好了温水。
她拿热毛巾擦了把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起这么早弄吃的。”
陈才把大馒头端上桌。
“今天厂里要试装第一台彩电样机。”
“这是硬仗。”
“不吃饱了,哪有精神盯全场?”
两人坐在桌边吃早饭。
大白馒头掰开,夹上满满一筷子肉丝。
一口咬下去,肉汁和葱香全冒了出来,满嘴都是油香。
再喝一口红枣小米粥,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苏婉宁吃得额头微微见汗。
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日历。
“都腊月中旬了。”
“外头已经有人说,今年供销社的副食本怕是还要收紧。”
陈才点了点头。
“年关难过。”
“好些人家,手里连买二两肉的钱和票都凑不齐。”
他说着,目光落在窗户上的冰花上。
“咱们不用为这个发愁。”
“红星厂年前必须把彩电样机做出来。”
“只要成品能亮屏,年后的外汇配额和内销指标就稳了。”
“到时候,厂里工人的日子也能跟着翻一翻。”
苏婉宁听得心里发热。
她知道陈才不是随口说大话。
这段日子,红星厂从设备到人手,从零件到车间,一步一步都是他硬生生撬出来的。
吃完早饭,两人穿戴整齐。
陈才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出了屋。
后院地窖上了两把大铁锁。
大顺牵着两条退役军犬在院子里来回溜达,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看见陈才,他赶紧站直了身子。
“厂长早!”
陈才顺手丢过去一包大前门香烟。
“看好门。”
“一只麻雀都别让它飞进去。”
大顺接住烟,响亮地应了一声。
“您放心!”
“人在门在!”
陈才推着车往前走。
到了中院,刚好碰见端着尿盆出来的贾张氏。
贾张氏穿着带补丁的厚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发青。
她一闻见陈才身上残留的肉香,眼珠子立马转了两圈。
喉咙里“咕咚”一声,硬是咽了一大口唾沫。
可她愣是没敢吭声。
昨晚棒梗差点被送去派出所的事,已经把她吓破了胆。
现在一看见陈才,她两条腿都发软。
陈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径直推着车走过中院。
前院里,三大爷阎阜贵正在扫雪。
他穿着一件掉色的蓝布褂子,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扫帚,一下一下把雪往墙根底下推。
看见陈才出来,他立刻停下扫帚,脸上堆起笑。
“陈厂长,上班去啊?”
“这大冷天的,您这大衣一看就暖和。”
陈才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三大爷扫雪呢。”
阎阜贵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
“解成昨晚带回来半斤五花肉。”
“说是厂里包装组超产,给发的奖励。”
“陈厂长办事就是敞亮。”
陈才淡淡道:
“干多少活,拿多少钱。”
“红星厂不养闲人。”
阎阜贵连连点头。
“是是是。”
“您这话在理。”
“解成现在一门心思就在厂里卖命,回家还说呢,跟着陈厂长干,有奔头!”
说到这儿,他又搓了搓手。
“以后您要是看他还成,就多提拔提拔。”
陈才没接这个茬。
他跨上自行车,等苏婉宁坐稳,一脚蹬在脚踏上,出了四合院大门。
胡同里刮着白毛风。
路上的积雪被人踩得硬邦邦的,车轮轧过去,发出细碎的响。
供销社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群人穿着大棉袄,揣着手,在寒风里不停跺脚。
队伍最前面,是一筐刚拉来的冻豆腐。
售货员戴着套袖,站在柜台后头,不耐烦地敲着秤盘。
“没带副食本的往后站!”
“今天一人只能切半块!”
“别挤了!”
“挤坏了谁也别想买!”
队伍里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瞧,也有人小声抱怨。
可抱怨归抱怨,谁也舍不得离开。
年关底下,为了一口吃的,脸面有时候真不值钱。
陈才骑着车从人群旁边过去。
苏婉宁坐在后座,看着那一双双冻得发紫的手,忍不住抓紧了陈才的大衣下摆。
她越发明白,陈才为什么一定要把红星厂做起来。
这个年月,厂子能挣外汇,工人能多拿奖金,家里就能多买几斤粮肉。
这就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几分钟后,自行车到了红星联营电子厂。
厂门口的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工人们穿着蓝工作服,成群结队往里走。
一个个脸上看不见半点被寒风吹蔫的样子,反倒精神头十足。
保卫科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陈才,立刻敬礼。
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大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大师傅拿着长柄大马勺,往碗里舀豆浆。
旁边的笸箩里,堆着大白馒头和窝头。
有菜票的,还能加一勺油渣炒白菜。
工人们端着碗,蹲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吸溜吸溜吃得热火朝天。
老赵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啃边往厂办方向走。
迎面撞见陈才,他赶紧几口咽下去。
“厂长!”
“设备那边李教授他们已经就位了。”
“按您吩咐,新改出来的一号净化车间已经封上了。”
“防静电服也都换好了。”
陈才点点头。
“走。”
“去一号净化车间。”
几个人快步走到新落成的车间门口。
这间车间,是按西德进口设备的要求硬改出来的。
墙面重新刷过,门窗全封严,连地面都铺了防尘材料。
进门前,众人换上白色防尘服和鞋套。
又经过风淋室,把身上的浮灰吹掉。
厚重的玻璃门一推开,里头灯火通明。
几台西德进口的精密仪器亮着绿色指示灯,嗡嗡声压得很低,却让人心口发紧。
李教授和吴教授站在工作台前。
两个老人都没说话。
可他们的手,多少都有些发抖。
工作台上摆着从天津拉回来的核心电子元件。
旁边,还有一只厂里联合玻璃厂试烧出来的二十寸显像管玻璃壳。
这东西要是成了,就是红星厂翻身的招牌。
要是碎了,前头花出去的外汇、请来的老师傅、熬过的夜,全得砸进去。
苏婉宁抱着一沓厚厚的德文翻译资料走过去。
“李教授。”
“高压包已经测试完毕。”
“输出电压两万四千伏。”
“在安全极值以内。”
李教授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声音压得很稳。
“准备组装偏转线圈。”
几个从第六机床厂借来的八级工走上前。
他们手里拿着陈才提前放在车间里的高精度扭力扳手。
这种好东西,眼下国内根本不多见。
刘海顺把扳手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宝贝疙瘩。
李教授看向他。
“刘师傅。”
“公差必须控制在两个丝以内。”
“偏一点,后面点屏就可能出问题。”
刘海顺推了推老花镜。
“李教授,您放心。”
“这扳手好使得很。”
“咱干了一辈子机床活,手上这点准头还在。”
“保证严丝合缝。”
几个人屏住呼吸,围着工作台开始作业。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
只能听见螺丝慢慢拧紧的细响。
一下。
两下。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显像管,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才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台彩电要是拼不出来,之前砸进去的外汇,拉来的专家和老师傅,全都得打水漂。
可要是今天能把它点亮。
红星厂,就真要在四九城扬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