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

    偏转线圈严严实实套在了显像管管颈上。

    苏婉宁接上最后一根信号排线,又拿万用表把阻值从头到尾测了一遍。

    表针稳稳停住。

    她这才抬头看向陈才。

    “物理连接全部完成。”

    “没有短路。”

    李教授拿白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上全是细汗珠子。

    “推到测试台上。”

    几名工人立刻上前。

    谁也不敢大意。

    那架势不像是在搬机器,倒像是在捧一只刚出生的金疙瘩。

    半成品骨架被一点点固定到测试架上。

    旁边那台硕大的稳压电源,铁壳子泛着冷光。

    吴教授走到控制面板前。

    手放在红色合闸按钮上。

    车间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连风淋室外头机器的低响,都像隔了一层棉花。

    老赵紧张得直搓手。

    苏婉宁掌心也全是汗。

    陈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苏婉宁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了一点。

    陈才看向吴教授。

    声音沉稳。

    “合闸。”

    “咔哒”一声脆响。

    吴教授用力按下开关。

    电流的嗡鸣声,瞬间在车间里响了起来。

    稳压电源的指针猛地一弹。

    所有人的心也跟着一跳。

    下一秒。

    指针稳稳停在两百二十伏刻度上。

    显像管尾部的电子枪亮起一丝暗红。

    那是灯丝点着了。

    五秒。

    十秒。

    屏幕还是黑的。

    老赵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咋还没动静呢?”

    李教授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别慌。”

    “显像管预热要时间。”

    十五秒。

    忽然。

    “滋啦——”

    屏幕上猛地闪过一道刺眼白光。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红、绿、蓝三色雪花点铺满了整块二十寸屏幕。

    雪花点密密麻麻跳着。

    电视里传出“嘶嘶”的电流声。

    全场安静了两秒。

    吴教授猛地一拍大腿。

    “亮了!”

    “管子没炸!”

    李教授嗓子都喊劈了。

    “快!”

    “接天线!”

    “引入电视台测试信号!”

    苏婉宁赶紧把一根粗大的同轴电缆接到高频头输入端。

    她屏住呼吸,慢慢转动频道选择旋钮。

    屏幕上的雪花点开始扭曲、翻滚。

    所有人眼睛都盯死了那块屏。

    随着“啪”的一声定位脆响。

    雪花点一下子收住。

    一张色彩鲜亮的圆形测试卡,稳稳出现在屏幕中央。

    红、黄、蓝、绿的彩条分得清清楚楚。

    中心网格笔直。

    灰度层一档一档往下排。

    图像稳得像钉在了屏幕上。

    没有拖影。

    没有大块偏色。

    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烫。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说话。

    只有电视机里那道固定音频的嗡嗡声。

    一分钟后。

    李教授摘下眼镜,抬手捂住了脸。

    眼泪从这个干瘦老头的指缝里渗了出来。

    吴教授靠在操作台边,大口大口喘气。

    刘海顺那些干了一辈子铁活的八级工,一个个红着眼圈,只知道搓手。

    老赵终于憋不住了。

    他扯着嗓子吼出来。

    “成了!”

    “真他娘成了!”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炮仗。

    车间里轰的一下炸开。

    欢呼声震得玻璃门都嗡嗡发颤。

    大家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有人把白色防尘帽往半空一扔,帽子飘飘悠悠落下来,砸在刘海顺脑袋上。

    刘海顺也不恼,咧着嘴直乐。

    这个黑白电视都得凭票排队买的年头。

    红星厂这帮从机床、锅炉、钳工台上磨出来的工人,再加上几个憋着一口气的老教授,硬是用外国二手机器和自己改出来的配套件,点亮了红星厂第一台二十寸大屏幕彩电样机。

    苏婉宁眼眶湿了。

    她看着屏幕上鲜艳的色彩,只觉得这几个月熬过的夜、算过的数据、翻烂的德文资料,全都值了。

    陈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看着那张测试卡,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工业这东西,做不了假。

    行就是行。

    不行就是不行。

    今天红星厂把成品摆在这里。

    以后谁再想动红星厂,就得先问问四九城上头那些领导答不答应。

    陈才清了清嗓子。

    车间里的欢呼声慢慢压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群激动得脸发红的人,大声宣布。

    “今天全厂加餐!”

    “食堂炖三头大肥猪!”

    “大肉包子管够!”

    “参与样机组装的同志,这个月加发一份劳动奖励!”

    工人们又是一阵山呼海啸。

    “陈厂长敞亮!”

    “红星厂硬气!”

    “跟着厂长有肉吃!”

    陈才摆摆手。

    “先别光顾着乐。”

    他走到操作台前,拍了拍显像管厚实的玻璃外壳。

    “样机亮了,只能说明第一关过了。”

    “后头还有硬仗。”

    “连续七十二小时疲劳老化测试,必须一秒钟都不能断。”

    “温度、电压、偏转、色彩稳定,全都给我盯死。”

    “我要的不是一台摆着好看的样子货。”

    “我要的是红星牌彩电,以后能正儿八经摆进全国老百姓的客厅里。”

    李教授立刻直起腰。

    “厂长放心。”

    “我跟老吴分两班倒。”

    “就算睡在这儿,也把这台机器盯住。”

    吴教授也点头。

    “谁敢打盹,我第一个抽他。”

    众人哄地笑了。

    笑声里还带着没散完的激动。

    陈才点点头,转身出了车间。

    刚出风淋室。

    黑子就从外头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他满身都是雪花,棉帽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黑子走到陈才身边,压低声音。

    “厂长。”

    “天津那边来准信了。”

    陈才摸出一支烟点上。

    “抓住了?”

    黑子咧嘴一笑。

    “抓了个现行。”

    “林振国抱着一皮箱现汇,正准备交割。”

    “乔爷那边刚把那堆废铁拉出来,市局经保口和天津那边的保卫干事就把院子围了。”

    “人赃并获。”

    “连同他在上海厂里贪污截留的那些罪证,乔爷也顺手递上去了。”

    “林振国当场腿就软了。”

    “这回不扒他一层皮,算他祖坟冒青烟。”

    陈才吐出一口青烟。

    脸上没什么波澜。

    “斩草就得除根。”

    “乔爷那边按规矩办。”

    “从空间里提现的那批粮票里,划五百斤全国通用票给他。”

    “算他的劳务费。”

    黑子点头记下。

    陈才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

    “你去把大顺叫来。”

    “下午开两辆大卡车,跟我走一趟大栅栏。”

    “快过年了。”

    “工人们拼了命干活,厂里也得发点实实在在的年货福利。”

    黑子答应一声,转身就跑。

    下午三点。

    两辆盖着厚厚防雨布的解放卡车,停在红星厂仓库后门。

    没人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陈才拉开帆布一角。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后世机械化养殖场里出栏的大白条猪。

    肥膘厚,肉色亮。

    上头原本带着的检疫标记,已经被陈才用意念处理干净。

    旁边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新鲜大白菜。

    白菜帮子水灵灵的,外头还带着点泥星子。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废冰窖那个隐蔽中转站里,从空间倒腾出来的。

    大顺带人把东西一趟趟卸进厂里冰库。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肥膘足有三指厚的大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厂长。”

    “您这是把哪个肉联厂给端了?”

    “这年头副食品公司都未必拿得出这么好的肉啊!”

    陈才没接这个茬。

    只是交代他。

    “按人头分。”

    “每人十斤猪肉。”

    “再加一颗大白菜。”

    “登记清楚,别漏了一个。”

    老赵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得嘞!”

    消息一传开。

    整个红星厂彻底沸腾了。

    十斤肉。

    这年头是什么分量?

    一家老小能过个嘴角冒油的肥年。

    别的国营大厂,年底顶多发两块香皂、一斤带鱼,再好点给几尺布票。

    红星厂倒好。

    直接十斤大肥肉外加一颗白菜。

    这福利一拿出去,谁不得眼馋得睡不着觉?

    傍晚下班。

    阎解成背着十斤大肥肉回了四合院。

    那肉用油纸裹着,麻绳一扎,沉甸甸压在肩膀上。

    他一进大门,就被三大爷阎阜贵拦住了。

    阎阜贵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肉,手都哆嗦了。

    “哎哟喂,我的亲娘。”

    “这肉皮亮得都能照见人影。”

    “这得熬出多少大油啊!”

    阎解成得意得下巴都快翘起来。

    “我们陈厂长今天在厂广播里说了。”

    “彩电样机弄出来了。”

    “这是厂里发的阶段性福利。”

    三大爷听得直咂嘴。

    “十斤?”

    “真十斤?”

    阎解成拍了拍肉包。

    “少一两都不叫红星厂。”

    中院。

    贾张氏趴在窗户后头看见这一幕,嫉妒得差点把手里的破碗捏碎。

    她低头看了眼自家的玉米面糊糊。

    再闻着前院飘过来的猪肉腥气,肚子里的火腾一下就蹿了上来。

    她一巴掌拍在棒梗后脑勺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啥时候也能进红星厂,给家里背十斤肉回来?”

    棒梗被打得哇哇大叫。

    “奶!我还没长大呢!”

    “没长大也得有出息!”

    贾张氏越想越气。

    凭啥阎家能吃肉?

    凭啥陈才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不是要把人眼馋死吗?

    后院。

    陈才推着自行车,带着苏婉宁回到家。

    屋里火炉烧得很旺。

    炉盖上坐着一只搪瓷壶,壶嘴里冒着白气。

    桌上摆着几本翻破了边的高中数理化课本。

    陈才脱下大衣,洗了把手。

    “肉分下去了。”

    “厂里人心也稳了。”

    “明年开春设备量产,这台戏就算彻底唱起来了。”

    苏婉宁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块碎花布。

    脚下一踩。

    缝纫机哒哒哒响了起来。

    “我看李教授他们今天高兴坏了。”

    “不过我听他们私下说,国家可能真要恢复高考。”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陈才。

    “这事儿,准吗?”

    陈才倒了一杯灵泉水递给她。

    “风不是平白无故刮起来的。”

    “咱们存在天津和保定防空洞里的那一万套复习资料,过了年就可以慢慢往外散了。”

    苏婉宁接过水,一口喝下。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四肢百骸都像泡进了热水里。

    今天盯机器盯出来的疲乏,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放下杯子,有些不解。

    “我以前还不明白。”

    “你为啥花那么大力气囤旧课本。”

    “就算恢复高考,这些书又能卖几个钱?”

    陈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脸色认真了几分。

    “婉宁。”

    “那不是钱。”

    “那是人情,也是路子。”

    “一旦恢复高考的消息坐实,这十年被耽误的知青、工人、干部子弟,全都会发疯一样找书。”

    “到时候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

    “是一书难求。”

    苏婉宁眼睛动了动。

    陈才继续说。

    “咱们不靠卖书挣那点小钱。”

    “咱们借这个机会,结交未来十年、二十年的人脉。”

    “有些拿着这些书考上大学的人,将来可能就是某个厂的总工程师,某个部门的处长,甚至局长。”

    “懂了吗?”

    苏婉宁冰雪聪明。

    一下子就转过弯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里多了几分敬佩,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迷恋。

    别人还在盯着眼前二两肉。

    他已经把网撒到了十几年后。

    这才是真正吃政策饭、走时代路的人。

    苏婉宁拿起桌上的物理课本,认真说道。

    “那我从明天起,也得多做点题。”

    “不能给你丢人。”

    陈才笑了笑。

    意念一动。

    两盒午餐肉罐头和一把干木耳,悄无声息落在橱柜里。

    “今晚做个木耳炒肉。”

    “吃完早点歇着。”

    “明天还有硬仗。”

    苏婉宁抿嘴一笑。

    “行。”

    “今天厂里点亮彩电,咱家也得吃顿亮堂饭。”

    没多久。

    后院屋里飘起饭菜香。

    木耳吸了肉汁,午餐肉煎得边缘微焦。

    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馋得隔壁几个孩子直咽口水。

    而此时。

    远在轻工业部的一间办公室里。

    一份关于红星联营电子厂第一台二十寸彩电样机点亮成功的加急简报,被放在办公桌最上面。

    简报旁边。

    还压着一份手写提纲。

    纸页上头,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恢复高考”。

    窗外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长安街。

    时代的风暴,正在这个冬天慢慢酝酿。

    等春风一到。

    它就会吹遍四九城每一条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