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着车进了后院。
陈才推开自家木门。
一股热乎气立刻扑了出来,顺着领口往身上钻。
蜂窝煤炉子烧得通红。
屋里被苏婉宁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苏婉宁坐在桌边。
她身上穿着陈才买回来的羊绒毛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全英文物理期刊。
那是吴教授从农场带回来的宝贝。
听见门响,她抬头一看,立刻把书放下,快步走了过来。
她拿起抹布,熟练地替陈才扫掉肩头的雪。
“今天厂里还顺利吗?”
“那几个西德人没故意找麻烦吧?”
她声音温温软软的,一听就让人心里发暖。
陈才反手关上实木门,又顺手把厚重的粗布窗帘拉严。
窗帘一落,门缝也压实了。
外头的风雪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不但没找麻烦,还多给了一笔意向金。”
陈才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我用旧货站收来的那堆破塑料,打出了一手好牌。”
苏婉宁眨了眨眼。
她知道陈才有本事。
可每次听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颤。
这年月,别人为了几斤白菜都能排半天队。
他倒好,拿破塑料跟西德人谈钱。
这格局,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想的。
陈才走到桌边。
意念在脑海里一动。
下一秒,空荡荡的木桌上,多出了两盒后世包装的冰鲜大基围虾。
还有四个个头肥厚的野生海参。
两捆绿油油的韭菜。
一袋精加工的富强粉。
最后,是一个小瓷瓶装着的清水。
那是空间里一个月才凝出一次的灵泉水。
苏婉宁看着满桌东西,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惊得说不出话。
可她眼底那点震动,还是藏不住。
这可是大冬天的四九城。
供销社里别说海参基围虾,就连带点绿叶的白菜都能让人抢破头。
陈才倒出一杯灵泉水,递给她。
“先把这个喝了。”
苏婉宁没多问。
她接过搪瓷杯,一口喝了下去。
清凉的水刚进肚子,转眼又化成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
这几天在图书馆熬夜看书攒下的疲乏,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
连下乡时落下的关节酸痛,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脸颊慢慢浮起一层健康的红。
陈才看了她一眼,挽起袖子。
“今天我下厨。”
“给你做海参虾仁大葱馅的饺子。”
“再用猪油煎一盘韭菜盒子。”
苏婉宁听得眼睛一亮,赶紧系上围裙过来帮忙。
“那我给你打下手。”
她把韭菜放进盆里,一边洗,一边说起学校里的事。
“这两天北大有些风声。”
“教育部可能要大规模扩招公派留学生。”
“物理系那几个老教授,天天在实验室熬到后半夜。”
陈才拿刀切着海参。
刀落得又快又稳,海参被切成均匀的小丁。
“公派留学是好事。”
他语气平静。
“不过你不用去抢那个名额。”
苏婉宁抬头看他。
陈才把刀一放,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过几年,我带你直接去美国。”
“华尔街最贵的房子,咱们买一套住着玩。”
苏婉宁被他这话逗笑了。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甜得厉害。
别人说这种话,她只会觉得吹牛。
陈才说出来,她却莫名觉得真有那么一天。
外头风雪呼啸。
屋里炉火正旺。
面团醒好后,陈才调馅、擀皮、包饺子,一套动作利索得很。
胖乎乎的饺子一个个摆在案板上,看着就喜人。
锅里的水烧开了。
陈才把饺子下进去,用大勺轻轻推开水波,免得粘锅。
没过多久,屋子里就飘满了鲜香味。
海参、虾仁、猪油、大葱混在一起。
那味道,在这年月的四九城,真能把人馋疯。
陈才早就用布条把门缝和窗户缝都塞严了。
半点香味都没往外跑。
这年头吃顿好的,也得讲究一个低调。
两人坐在昏黄的白炽灯下。
苏婉宁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开。
薄皮一破,热乎乎的汤汁立刻涌出来。
虾仁鲜,海参弹,大葱的香味又压住了腥气。
她眼睛都亮了。
“太好吃了。”
陈才给她夹了一个韭菜盒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婉宁小口吹着热气,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这一刻,外面的风雪、时代的苦、日子的紧,全都被挡在了门外。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陈才就起了床。
他换上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大衣,跟苏婉宁交代了几句,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薄雪,一路直奔大栅栏。
胡同口已经停满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
一只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堆在墙边,像一个个小土包。
里面全是佛爷手下的小兄弟,连夜从四九城各处收来的废旧塑料。
陈才穿过堆满破烂的院子,走到后头正屋。
佛爷正捧着个大粗瓷碗,吸溜吸溜吃炸酱面。
一看陈才进来,他赶紧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
“大哥,您来了。”
“这三天收回来的货,全在院子里。”
“足足十几车。”
“东城、西城那几个废品站,差不多都被我们掏空了。”
说着,佛爷从兜里摸出一本油腻腻的账本,双手递过来。
陈才没接。
他直接在太师椅上坐下。
“这些废料,全部装车送去丰台厂。”
“从今天开始,你的活儿再加几样。”
佛爷眼睛一下亮了。
“大哥,您还要收什么?”
陈才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写清单,拍在桌上。
这些东西,他早就在心里盘算清楚了。
现代物资和七十年代物资的置换差价,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第一,收各种废旧铜线,尤其是电机里的紫铜芯。”
“第二,收民间不用的大件票、工业券。”
“第三,收老物件。”
“不管是烂木头家具,还是破瓷碗,只要年头够久,都给我收上来。”
佛爷低头看着清单,越看越精神。
陈才补了一句。
“价格别压得太狠。”
“用副食品去换。”
“东西要多,人心也要稳。”
佛爷一拍大腿。
“明白!”
“有粮有布开路,这活儿就不是收破烂,是收人心。”
陈才站起身,走向里屋那个上了大锁的库房。
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库房里原本空荡荡的。
陈才进去后,反手关上门。
意念一动。
两百个沉甸甸的面粉袋子,一百匹没有任何厂牌标签的细棉布,三十大箱装满牛肉的铁皮罐头,瞬间堆满了整间库房。
几十平米的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才缓了口气,打开门走出来。
佛爷正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
等他看清库房里的东西,整个人当场僵住。
那一袋袋雪白面粉。
那一匹匹细棉布。
还有整箱整箱的牛肉罐头。
佛爷混了十几年黑市,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大……大哥。”
“这都是哪儿来的?”
陈才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
“不该问的别问。”
佛爷立刻闭嘴。
陈才继续道:
“拿这些东西,去放量换我清单上的货。”
“动作要快。”
“尽量分给底下那些生面孔去办。”
“别让街道办和供销社稽查队盯上。”
佛爷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大哥,您放一百个心。”
“四九城这些胡同,我闭着眼都能跑一遍。”
“有这些硬通货开路,半个月内,我能把四城的破烂都给您拢过来。”
陈才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源源不断收上来的铜线和旧电机,红星厂内部零件就不缺金属料。
那些老物件先压箱底。
等风向一变,就是一座座小金山。
别人眼里的破烂,在他这儿,全是未来。
安排完大栅栏的事,陈才骑车赶往丰台厂。
一路上,雪还在下。
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快到厂门口时,陈才忽然捏住刹车。
自行车猛地停下。
他双脚撑地,眉头皱了起来。
厂区铁门外。
一辆草绿色偏三轮摩托车,外加两辆丰台区派出所的吉普车,正横在门口。
警灯没闪。
可车门全都敞着。
几个穿着七十年代旧式公安制服的人,正堵在大门前。
大顺和黑子被拦在门口,正跟他们推搡。
黑子脸色铁青。
大顺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显然已经忍到极限。
陈才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例行检查,不会一口气来三辆车。
更不会一上来就把人堵在厂门口推搡。
他的手伸进大衣口袋,碰到了那把冰冷的三棱军刺。
指腹贴上去的一瞬间,他又慢慢松开。
刀子不是拿来乱亮的。
但有人要是以为他陈才好欺负,那就真是把路走窄了。
陈才抬头看向厂门。
废品站。
丰台厂。
西德订单。
这几条线刚刚连起来,就有人迫不及待动手。
背后那只黑手,够急的。
他推着自行车,一步步朝厂门口走去。
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有人在背后放了黑枪。
想从根子上拔掉红星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