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一片接一片,落在红星厂生锈的铁门上,没一会儿就盖出一层白。
陈才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结冰的土路往厂门口走。
远远看去,大门外停着三辆军绿色偏三轮摩托。
边斗上落了雪,车把手也冻得发白。
几个穿着旧式公安制服的人堵在门口,腰间皮带勒得很紧,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
国字脸,眉头拧着,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纸。
大顺和黑子死死挡在铁门前。
大顺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
黑子没吭声,只盯着那几个公安腰上的手铐,眼神冷得像刀子。
“马上让开!”
领头公安厉声喝道。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你们红星厂暗中收购大量来历不明的废旧塑料和黄铜线。”
“这种行为严重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
“这是实打实的投机倒把!”
“立刻开门,接受入厂搜查!”
大顺梗着脖子,半步不退。
“这是国家重点创汇厂子。”
“你们没资格说进就进。”
领头公安冷笑了一声。
“重点创汇厂?”
“区工业局备案名册上,根本没有你们红星厂的名字。”
“一个打着联营幌子的非法小作坊,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说着,把手里的文件纸抖了一下。
“今天不光要查封这里。”
“等你们那个倒把头子厂长来了,也得一起铐走审查!”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手。
后面几个公安立刻上前,伸手从腰带上解下手铐。
金属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大顺眼睛一下红了。
他反手从后腰摸出那根橡胶警棍,横在胸前。
黑子也往前顶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铁门。
风雪里,厂门口一下静了。
只剩手铐轻轻晃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
“叮铃叮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雪雾里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陈才推着车,停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旁。
他踢下脚撑子,把二八大杠稳稳停好。
然后双手插进军绿色大衣口袋,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到厂门前。
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大顺一看见他,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厂长!”
黑子也退后半步,把正门位置让出来。
领头公安上下打量陈才。
目光在陈才那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上停了停。
“你就是陈才?”
陈才点头。
“我是。”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三辆偏三轮,又看了看那几副手铐。
“你带队来查我的厂?”
声音很平。
听不出半点慌。
领头公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啪地打开,亮在陈才面前。
“丰台分局经侦科队长,张建国。”
“有群众实名举报,你们厂藏匿巨量民间废旧物资。”
“这些东西未经物资局审批分配。”
“已经构成严重投机倒把行为。”
“我现在命令你配合调查。”
“马上打开厂区各库房大门。”
陈才站在原地。
一片雪花落在他衣领上,很快化成一点水痕。
他问:
“谁举报的?”
张建国脸色一沉。
“公安机关有纪律,要保护举报人信息。”
“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我们取证。”
陈才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张建国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说,我也清楚。”
“无非就是物资局刘二毛那个副科长舅舅。”
“再加上塑料二厂那个快倒霉的孙大为。”
“对不对?”
张建国眼皮跳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往手里的文件纸上落了半寸。
陈才看见了。
心里有数。
张建国立刻板起脸,声音拔高。
“你少在这里胡乱攀咬!”
“赶紧开门!”
陈才没动。
他从大衣右侧口袋里抽出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小红本。
红色塑料封皮。
封面上印着烫金国徽。
陈才抬手一甩。
小红本直接飞到张建国胸前。
张建国下意识接住。
陈才淡淡道:
“想进门搜东西。”
“先把这个翻开看清楚。”
张建国脸色不太好看。
但还是低头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
他的手指顿住了。
国家计委。
轻工业部。
两枚鲜红大印,端端正正盖在纸面上。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黑体字:
红星联营电子厂厂长,陈才。
下方还有一行更扎眼的小字。
该同志享受国家特批外汇津贴待遇。
张建国喉结滚了一下。
他又把证件往近处凑了凑,像是不信邪似的,盯着那两枚红章反复看。
可红章是真的。
钢印也是真的。
编号也对得上。
他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有些章不是拿来看的。
是拿来压人的。
别说他一个区里管经济案子的队长。
就是分局局长亲自站在这儿,看见这东西,也得先把声音放低三分。
风雪吹过。
张建国手里的小红本微微发抖。
陈才看着他逐渐发白的脸,语气仍旧平稳。
“这个厂子,昨天刚被轻工业部挂牌为部级重点科技创新试点单位。”
“我们全厂工人正在加班加点。”
“赶的是价值一百三十万马克的西德外商订单。”
“这里生产的每一台收音机,都要走国家海关专线,运往欧洲。”
陈才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雪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批货换回来的,是国家急缺的外汇。”
“少一台,晚一天,账都会有人算。”
他盯住张建国的眼睛。
“你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带人查封停工。”
“张队长。”
陈才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雪地里。
“如果因为你今天强制停工,导致订单交不上货。”
“再引发严重的国际违约经济纠纷。”
“这个掉脑袋的责任。”
“你背得动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
厂门口没人敢接话。
刚才还叮当作响的手铐,也没人再晃了。
张建国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