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双手攥住陈才的右手,用力上下晃了好几下。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蓝眼睛亮得发烫。
旁边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翻译,嗓子都快喊劈了。
“陈厂长,史密斯先生说,必须立刻签订双卡录音机的预向合同!”
“另外,还要追加三十万马克的意向金!”
王特派员站在旁边,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他两只手来回搓着,眼睛都冒光。
一百三十万马克。
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笔外汇要是真落到账上,轻工部这次在上面绝对能狠狠露一回脸。
陈才倒是没急。
他把手从史密斯掌心里抽回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方没有标签的棉布手帕,慢慢擦了擦掌心。
“史密斯先生,录音机还在做极限寿命测试。”
“我们红星厂只卖成品,不卖半吊子图纸。”
“你们可以先把意向金打到外贸局的外汇账户上。”
“三个月后,广交会上看真东西,再签正式合同。”
翻译赶紧把话翻了过去。
史密斯听完,连连点头。
他现在对这个年轻的中国厂长,已经没了半点怀疑。
废料能做高强度外壳。
报废机床能磨出零点零一毫米误差的精密零件。
这种本事,就是放在西德本土,也绝不是普通厂子能拿出来的。
史密斯当场打开公文包,掏出钢笔。
就在车间门口那只旧木箱子上,签了一份带公章的外汇确认函。
王特派员赶紧双手接过来,小心收进公文包里。
那动作,比捧亲儿子还稳。
陈才侧开身子,招呼了一声。
“老赵,安排吉普车,送外宾回东方饭店。”
车间主任老赵一路小跑过来,脸红得像刚从炉膛边出来。
“好嘞,厂长!”
他在前面带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西德代表团一行人态度客气得很,一个个跟陈才道别,完全没了刚进厂时那股挑剔劲儿。
等史密斯等人刚走出大门,办公楼拐角后面,慢吞吞挪出一道肥胖身影。
正是塑料二厂的孙厂长,孙大为。
他站在屋檐下,帽檐上的雪水顺着脖子往里钻,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刚才那一幕,他躲在玻璃窗后看得清清楚楚。
老外没挑刺。
老外还上赶着送钱。
红星厂不但没因为断料停工,那黑亮外壳的质量,连他自己看了都眼红。
孙大为喉咙滚了好几下。
他硬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哎呀,陈厂长。”
他几步蹭到陈才跟前,声音都发飘。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我刚才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咱们塑料二厂明天一早,就把最好的原材料给丰台厂送来。”
“价格我给你按出厂价折半。”
王特派员转过头。
刚才还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孙大为,你在这里干什么?”
孙大为吓得肩膀一缩。
“王特派员,我……我这是来给陈厂长协调原料供应。”
陈才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孙大为那张冒虚汗的胖脸,语气不高,却像雪地里的铁片一样冷。
“不需要。”
“你那批带着杂质的次品料,留着自己去糊弄鬼吧。”
孙大为急得直拍大腿。
“陈厂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真是糊涂油蒙了心。”
“咱们兄弟单位,哪有隔夜仇啊?”
陈才没接他的话,只转头看向王特派员。
“王特派员,红星厂现在是国家重点创汇单位。”
“这几天因为断料,差点耽误外宾交货。”
“起因就是塑料二厂借批文指标故意卡脖子。”
“不仅抬高三成价格,还拿次品料冒充正品。”
几句话落下,孙大为腿肚子都软了。
这哪是告状。
这是把刀递到了王特派员手里。
王特派员脸色当场沉了。
他指着孙大为的鼻子,声音压都压不住。
“孙大为,你长了几个胆子!”
“敢拿国家外汇任务耍性子?”
“明天你就停职写检讨!”
“我会直接让工业局去查你们二厂的账!”
孙大为眼前一黑。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沾着雪水的泥地上。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他本来想卡红星厂的脖子,结果一回头,卡住的是自己那把厂长椅子。
陈才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双手插进深色夹克口袋,转身往一号车间走去。
老赵送完外宾,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块记账用的硬纸板,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厂长,今天这头一批新塑料外壳,已经全部上线组装了。”
“工人手顺,次品率低得吓人。”
“照这个速度,五千台收音机最多二十天就能全交上去。”
陈才点了点头。
他伸手探进夹克内兜,指尖一压,掌心已经多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一沓票证。
啪的一声。
一千块钱崭新的大团结,外加两百斤全国通用肉票,被他拍在硬纸板上。
老赵眼睛一下瞪圆了。
“厂长,这是……”
陈才语气还是稳的。
“拿去红星公社的生猪代购站。”
“买两头大肥猪回来。”
“再拉一百斤大白菜,两筐粉条。”
“通知食堂,下午就开始烧火。”
“今晚全厂停工两个小时,吃杀猪菜。”
“放开肚子吃,油水给我给足。”
老赵喉咙一哽,眼眶都红了。
这个年月,能吃上一顿带大肥肉片的菜,那就是过年的待遇。
更别说这大冷天,工人们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地干,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谁不想吃口热乎肉?
谁不想肚子里有点油水?
老赵把钱和肉票紧紧揣进贴身口袋,声音都带着劲儿。
“厂长,你放心!”
“我亲自去办!”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脚下踩着雪水,溅得裤腿全是泥点子。
陈才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轰鸣的流水线。
一台台收音机从工人手里组装出来。
黑亮外壳在灯光下一排排摆开,像一块块刚打磨好的煤精。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梅花表。
下午五点半。
外面的雪更大了。
陈才走到车棚,推起那辆二八大杠飞鸽自行车。
他跨上车,迎着风雪往四九城里骑去。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陈才的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太明白这个时代的规则了。
只要能拉来外汇,能解决上万人的就业,能把机器轰隆隆转起来。
那他就是谁都轻易动不了的铁菩萨。
红星厂的根,已经扎住了。
接下来,就是扩产。
疯狂扩产。
把赚回来的外汇,变成设备,变成生产线,变成真正攥在手里的工业底子。
一路骑回南锣鼓巷,天已经彻底黑透。
路灯昏黄,雪花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结出一层薄冰。
陈才推着自行车迈过四合院高高的门槛。
刚进前院,一股刺鼻臭味就混着寒风扑了过来。
贾张氏正裹着破棉袄,跪在旱厕外头。
她手里拿着个旧铁皮铲子,咬着牙,一下一下铲着冻硬的粪水冰碴。
铁铲刮在冰面上,刺啦刺啦响。
她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肿胀,冻疮裂开一道道小口子。
三大爷阎阜贵裹着军大衣,站在三步开外。
手里端着个白瓷缸子,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贾张氏。
一看见陈才进来,阎阜贵立刻换上讨好的笑脸。
“陈厂长下班啦!”
“您看,我盯着呢。”
“这老婆子今天连一口热水都没敢偷喝。”
陈才停下自行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抽了两根,直接扔到阎阜贵怀里。
“继续盯。”
“胡同口那三个公厕,明天早上要是有一点异味。”
“我就找大栅栏的人,去街道办问问你的情况。”
阎阜贵接住烟,连连点头哈腰。
“明白,明白。”
“陈厂长放心,我保准盯得死死的。”
他嘴上答应得快,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
大栅栏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
前两天大顺带着几个人,把刘二毛扭送派出所的事,已经传遍了整条胡同。
那帮人穿上保卫科制服以后,下手又黑又有章法。
谁敢惹?
贾张氏听见陈才的声音,吓得把头埋得更低。
她现在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以前她还能撒泼打滚,往地上一坐就嚎。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陈才是真能把人往派出所送。
她要是再敢炸刺,怕是连这身老皮都得被扒下一层。
陈才推着自行车往中院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身后,只剩铁铲刮冰的刺啦声,在风雪里一下一下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