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睁开眼。

    屋子里的蜂窝煤炉子还透着一点红,火不大,却把小屋烘得暖乎乎的。

    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外头灰蒙蒙一片,天还没亮透。

    墙上那本挂历还停在1977年的冬天。

    四九城的风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刮得门帘轻轻晃。屋里却不冷,昨晚那盆炭火烧得正旺,连被窝里都带着暖意。

    苏婉宁还睡着。

    她呼吸很轻,身上盖着陈才特意用空间里拿出来的新棉花打的厚被子。被面不起眼,里头却实打实,压在身上又软又暖。

    陈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坐起来,没惊动她。

    他拿过床头那件藏蓝色纯棉线衣穿上,又披了一件半旧不新的军绿色棉大衣。

    这大衣是专门在外人面前撑门面的。

    在这年头,穿得太好容易扎眼,穿得太差又压不住场。就这身,往胡同里一站,才够接地气。

    陈才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还放着昨晚扯回来的的确良和红灯芯绒布料。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

    厚实,滑溜。

    这年头能穿上一身的确良,走在街上都能多收几道眼神。

    陈才心里盘算着,等苏婉宁醒了,让她量量尺寸。

    街角红星裁缝铺排队都排到下个月了,等别人做,还不如自家动手。苏婉宁本来就会用缝纫机,家里那台燕牌缝纫机也不能总落灰。

    他转身去脸盆架倒了点温水洗脸。

    毛巾刚贴上脸,还有点凉。

    这一擦,人立刻清醒了。

    陈才反手把门闩插严,又看了一眼窗缝,这才意念一动,沟通了那片绝对静止的随身空间。

    空间里东西多得不像话。

    米面一袋袋码着,猪肉、罐头、布料分门别类堆成排,随便拿一样出来,在这个年头都够普通人眼热半天。

    陈才熟门熟路地取出两碗热豆浆。

    又拿了四根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最后,是六个白皮大肉包子。

    这些都是后世老字号店里买来囤着的,热气还在,香味一点没散。

    放在眼下这个年月,这种纯肉大包子,普通人过年都未必舍得敞开吃。

    陈才把早饭摆在桌上。

    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肉包子的香味很快在屋里散开。

    炉火味儿混着肉香,勾人得很。

    苏婉宁闻着味儿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看见满桌早饭,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又起这么早。”

    她赶紧披上棉袄下床。

    陈才把筷子递给她。

    “快趁热吃。吃完了,咱们还得去办正事。”

    苏婉宁咬了一口肉包子。

    包子皮松软,里头肉汁一下涌出来,差点顺着嘴角淌下去。

    她连忙拿手绢擦了擦,耳根有点红。

    “咱们今天就去北大找那两位老教授吗?”

    陈才喝了一口豆浆,点头。

    “去。”

    他把碗放下,语气很稳。

    “这种国宝级人才,一天都不能耽搁。晚一步,要是被别的研究所截胡,红星厂至少少走的那几年路就没了。”

    苏婉宁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年头大家都盯着物资,盯着粮票肉票,盯着自行车缝纫机。

    可陈才盯着的是人。

    真正能把厂子撑起来的人。

    两人很快吃完早饭。

    苏婉宁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把碗筷简单洗了。

    她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外头罩着陈才给她买的深灰色呢子大衣。

    衣服不张扬,却很合身。

    整个人看着既有这个时代特有的朴素,又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秀气。

    陈才推着那辆九成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出了门。

    后院几户人家还没起。

    前院已经有倒尿盆的声响传过来,搪瓷盆一磕,哐当哐当,在清早的胡同里格外响。

    陈才推着车往前院走。

    刚过中院的穿堂门,一股刺鼻的旱厕味道就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胡同口公共厕所旁边蹲着个肥胖身影。

    是贾张氏。

    她头上裹着一块破烂蓝花头巾,手里抓着一把掉毛的破扫帚,正吭哧吭哧在结冰的尿槽旁边铲冰碴子。

    冻得直吸溜鼻涕。

    两只手上全是冻疮,又红又肿,看着就疼。

    她一抬头,看见陈才推着车过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贾张氏赶紧往墙根底下缩了缩,嘴皮子动了动,愣是半个字没敢冒出来。

    前两天大栅栏那几个满脸横肉的黑市兄弟过来查岗,差点没把她大牙扇掉。

    现在她看见陈才,就跟看见活阎王似的。

    别说嚼舌根。

    连喘气都想放轻点。

    三大爷阎阜贵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站在院门口。

    他袖子里抄着手,脖子缩在围巾里,冷得鼻尖发红。

    一看见陈才,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立马堆起笑。

    “陈厂长,您起这么早啊?”

    他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又指着贾张氏表功。

    “这老东西昨晚还想偷懒,不倒垃圾。我一看这哪儿成啊?硬是让她摸黑全清理干净了。”

    阎阜贵嗓门不小,生怕陈才听不见。

    陈才点点头。

    “辛苦三大爷了。”

    阎阜贵眼睛一亮,腰又弯了几分。

    陈才接着道:“这几天胡同里要是还有谁乱嚼舌根,您直接去大栅栏找佛爷。”

    “哎,哎,您放心!”

    阎阜贵连连点头。

    “您就放心去忙国家大事。这院里现在连只鸟飞过去,我都给您盯着。”

    这话说得夸张。

    但阎阜贵这种人,最会看风向。

    陈才现在风头正盛,他当然得把态度摆足。

    陈才没再搭理他。

    他跨上二八大杠,右脚用力一蹬。

    自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

    苏婉宁轻巧地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自然揽住陈才的腰。

    清晨的四九城街道上,已经全是赶着上班的工人。

    满街都是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得像把整座城都叫醒了。

    路边供销社的门板正被售货员一块块卸下来。

    买大白菜和冬储煤的队伍已经排出老长。

    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或者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脸上有疲惫,也有奔头。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

    日子苦,可人人都觉得,往前走,总能走出个盼头来。

    陈才一路把车骑到了北京大学家属区。

    这里是一片有些年头的灰砖筒子楼。

    墙面斑驳,前些年刷上去的大字报痕迹还没完全褪干净,隐隐约约露着几道红色笔画。

    楼道里光线很暗。

    一进去,就是呛人的蜂窝煤烟味。

    还夹杂着不知道谁家炖白菜帮子的味道。

    走廊两边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破旧自行车架子、成捆大葱、蜂窝煤球、木头箱子,挤得过道只剩一条窄缝。

    陈才锁好自行车。

    苏婉宁跟在他身边,踩着磨得发亮的木头楼梯往二楼走。

    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苏婉宁压低声音介绍情况。

    “这两位教授,一个姓李,一个姓吴。”

    “都是早年留洋回来的顶尖专家,一个偏物理,一个偏无线电。”

    “前几年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到了西北农场。上个月才刚接到文件平反回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现在学校还没给他们安排具体教职,只能先暂时住在这种单身教职工宿舍里。”

    陈才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时间差。

    等学校流程走完,等研究所反应过来,这两位老先生就不是他想请就能请到的人了。

    人才这东西,比机器难买。

    机器坏了能修,人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两人停在二楼最里面一扇掉漆木门前。

    门板旧得厉害,边角都裂开了。

    陈才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出一阵压着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站在门后。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旧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白的线头。

    他脸色有些蜡黄,眼神却很警惕。

    这应该就是吴教授。

    吴教授隔着门缝看着外头两个年轻人。

    “你们找谁?”

    苏婉宁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吴教授您好,我是物理系的大一新生,苏婉宁。”

    “之前在图书馆,我们见过面。”

    吴教授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

    他的手顿了一下,又仔细看了苏婉宁两眼,这才认出人来。

    “小苏同学?”

    他的语气缓了一点,但警惕还没完全放下。

    “大清早的,你来找我们两个老头子,有什么事吗?”

    苏婉宁侧开身子,介绍陈才。

    “吴教授,这是我爱人,陈才。”

    “他也是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的厂长。”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陈才,又补了一句。

    “那些收音机的线路图,就是他带去广州展会的。”

    “线路图?”

    吴教授扶着门框的手一下收紧。

    镜片后的目光定在陈才脸上,连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他这种人,一辈子都跟图纸、仪器、电路打交道。

    别人听见“线路图”三个字,可能只当是几张纸。

    可在他耳朵里,那就是多年没听见的电流声。

    陈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吴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

    下一刻,他直接把门拉开。

    “快进来。”

    他声音压低,却明显急了几分。

    “快进来快进来。”